溏棠

主修韩叶

尾声(过去进行时番外3)

    苏沐橙打电话来的时候,韩文清正站在病房门口,一身西装劲长削瘦。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心跳仪上平直的线,还有病人家属的悲痛脸庞,围了一圈的医生护士。

    一样的病,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人身上最后的温暖。

    韩文清用力闭上了眼睛。

    这是叶修走后的第三年,很遗憾,这种病还是没有被攻克。

 

 

    给沐橙回电话过去,电话还没通,倒是先听见姑娘清亮的声音。苏沐橙穿了条白色的裙子,站在住院部门口拿着手机冲他笑着招手。

    两人走到医院花园的长廊里坐着。

    苏沐橙很快地给张新杰发了消息后收了手机,在韩文清之前开口。

    “我听说你们新收的那个病人这两天情况很糟糕?”

    “刚才,刚才走了。”

    苏沐橙一惊,随即眼神黯了黯:“这样啊。”

    韩文清转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温声道:“这个月有些忙,我听新杰说你们两个打算去国外旅游,什么时候走?”

    苏沐橙抿了抿唇,平复着语气开口:“还在商量,家里老人不太愿意我们出去玩,想让我们先要个孩子。”

    她和张新杰去年结的婚,伴娘嫌多不嫌少,楚云秀陈果唐柔都上了,不过有一个人选倒是让很多人有些意外。

    扶着她的手,把她的手交给张新杰的,是韩文清。

    她原本也有这个想法,先提出来的却是韩文清。他拒绝了张新杰的伴郎邀请,神色自若地说,我是沐橙娘家人。

    嗯,这话说得没毛病。

 

    苏沐橙对着韩文清一脸的委屈:“可烦了,偏偏他们家人对我又都很好,我又不好拂了他们的意。”

    她哪里会委屈,张新杰怎么对她的韩文清都清楚,也知道苏沐橙这是来跟他装装样子。

    不过,做哥哥的自然是无条件站在妹妹这边。

    韩文清正色道:“不想要就不要,新杰要是不顺着你的意,我就帮你揍他。”

    闻言,苏沐橙笑的开怀,点点头:“嗯。”

    韩文清抬手揉了揉她头发,温和了眉眼:“你一定要过得开心才行。”

    苏沐橙望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也要啊。”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到身上,形成点点光斑。

    苏沐橙从包里拿出个U盘,递给了韩文清。

    她笑眯眯地说:“我今天是来送这个的。”

    韩文清伸手接过,拇指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向苏沐橙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沐橙嘴角弧度不变:“叶修的。”

    拿着U盘的手顿了顿。

    韩文清轻声问:“现在才找到,还是……”

    苏沐橙摇摇头:“他说……”

    骨节分明的手抬着U盘一动不动。

    “等你好了再给你。”

    韩文清低下头看躺在手心的小东西,目光沉静,静坐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映入苏沐橙眼里就像幅画。

    叶修走后没多久,韩文清就接手了叶家产业里有关生物制药的那部分。而且,一直着重于这个病的研究上。这两年他东奔西走,忙于工作,不多的见面里也没法看出来他是否已经走出来。

    每每拿起这个U盘,她脑海里总会闪过很多东西,最后定格在叶修葬礼上韩文清一个人挺拔的背影,明明没有任何软弱的意味,却无端让人觉得苍凉。

    给他吧,她和自己说。

 

    她轻轻开口,微风悄悄钻进声音里:“所以,你好了吗?”

    穿堂风从身边猛然穿过,带着衣摆翻起个角。

    “我很好。”

 

    在门口换好拖鞋,鞋柜上摆着他和叶修的合照,照片里的叶修淡淡笑着。

    “我回来了。”韩文清对着照片如平常般说道。

    洗了个澡,把打包回来的饭菜分类放进了冰箱里做明天的份,韩文清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U盘,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视频开头有些混乱,等嘈杂过后,叶修出现在了镜头里。

    韩文清微微一窒,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碰上冰冷的屏幕。

    “咳咳,那个,这就开始了吗?哦好吧,那就开始了。”

    叶修在先前放好的椅子上坐下,还有些不自然地笑笑。

    他抿了抿唇,“这个视频呢,是录给老韩的。”镜头外的人说了什么,叶修笑了声,自己纠正道:“行,是录给你的,老韩。”

    “嗯……今天是XXXX年XX月XX号,现在的你被我支出去买虾球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我趁这个时间,和不知道多久以后的你说说话。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好要说些什么,我既希望我离开之后你能忘记我,开始新的人生,可又希望你永远记得我,永远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真的挺矛盾的。”

    “唔,首先呢,我要对你表示我真诚的歉意,对不起了老韩,不能和你走到以后了,真的很抱歉,这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叶修说完这句低了低头,镜头也在这时候抖了一抖。

    韩文清眨眨眼,鼻尖泛起酸意。

    “然后呢,我要和你说,我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可能比你晚那么一点点,当时你抱我的时候,我……怎么说呢,有点惊讶。”叶修笑了笑,“那天你和我说,如果人死了之后还能留在这世上,说不定可以见到沐秋,见到小点,你说我不用怕,他们会陪我。”

    叶修舔了舔上嘴唇,“我其实想跟你说,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你不用担心我不记得回来看你,我哪里都不去,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叶修凝视着镜头,与电脑前的韩文清四目相对,像片羽毛从心底刮落,韩文清轻轻张开口,和叶修一起说道:

    我爱你。

    韩文清眨眨眼睛,眼泪啪嗒地掉了下来。

    

    镜头里的叶修摆了摆手,像往常般随意的语气:“多录一会儿吧,让老韩再多看一会儿。”于是视频最后足足有三分钟的留白,是叶修静静坐在那里的画面。

     韩文清也静静地看着,眼泪顺着下颌的轮廓流下滴到桌上,在玻璃桌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其实我最害怕的不是失去你,而是想念你。


                                          END





全部完啦~果然放假前就应该发的一开学就兵荒马乱- -

emmm最后大概也是成大家想的BE了,虽然我一开始初衷想的是只要两个人是相爱的那就不算BE,但是确实老韩要一个人了,有点惨,我明明是想给喜欢的CP写块糖的,唔,不管怎么样啦,这单纯就是一篇文,也不想大家因为看篇文觉得难过,你要这样想,虽然这里他们悲剧了,但对于咱们韩叶党来说他们永远HE对吧~(尴尬的作者尴尬地笑笑)

以后一定不写BE,在此立个Flag,然后现在把哨向那篇文的设定翻出来写了,多写点再发上来,希望等我发文的时候你们没有脱圈,哈哈哈。

 


一剪梅(过去进行时番外2)

    那天阳光很好。

    叶修手里拿了个甜筒,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望着绕过面前水池往前方而去的韩文清,嘴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舔着,倒是消暑。他原来倒是不吃这些东西,后来还是老韩给冰箱里添置了冰淇淋,方便沐橙或是陈果他们过来做客有可以招待女孩子的东西,没成想自己待家里反倒吃上瘾了。

    夏天没事出来,手里常常会抓个甜筒。

    韩文清走得有些远了,已经超出他能看清的范围了。这两年视力时好时坏,倒也没什么失落,索性也就不再看了。上方枝叶轻轻晃着,树下别有一番凉爽,叶修看着地上的点点光斑,有点出神。他们计划着下周就回北京了,这两年里这里住几个月,那里玩几天的,前两天接到沐橙电话说下周她要退役了,他们得回去看看。

    然后……然后要做什么呢?

    “叶修!”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修下意识弯了弯嘴角,本能地就要站起身迎过去,却忽略了这道声音里的惊慌失措。

    脚下一软,失去意识前,叶修想着。

    这时间,不够啊。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面前已是离开B市前待过的隔离ICU。绿白交错,感觉得到有人在给他插管子,插留置针,不过都模模糊糊,就像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连感觉疼痛都似乎隔了一堵墙。

    转过视线,就对上一双正牢牢看着他的眼睛。

    叶修望着,切实感觉到原来心里的痛,有一天可以先于身体的痛,让他感觉神经日渐迟钝的身体可以重新苏醒。可是这一点用都没有,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眼皮越来越重了,意识感觉也越来越远了。

    叶修用力睁着眼睛,他看得见窗外那人眼里的哀恸,他还有话要跟他说,如果再醒不过来呢,他怎么好好跟他说声再见呢。

    就算不能说话,起码再多看看他,哪怕视线已经模糊不清,看到的只是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那年这病初露端倪,他猜到了却不敢再猜深,君莫笑不该有的失误,眼前不该出现的景象,他心乱如麻,在苏沐秋墓前说了一堆话。

    “我觉得我活到现在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报应什么的应该是用不上,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不是就这么糟了。”

    “不过你也早就躺这了,老天有时候挺让人无语的。”

    风吹乱他额前的发,照片上的苏沐秋一如当年模样。

    “老韩你记得吧,韩文清,哪天我带他来看看你。呵呵,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我和他现在准备搭伙过日子了,说真的,要没他,我还真想不到自己后半辈子能和谁天天对着过个几十年。”

    “……”

    偏落的日光照在他脸上。

    “我真的还想和他过几十年。”

 

    韩文清一直告诉自己,有一天是一天,要珍惜不能嫌少,甚至愿意跟着家里去寺里拜拜,在佛祖面前虔诚许下心愿。没事还会跟叶修念两段佛经,平心静气,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无论这个人什么时候离开他。

    可当他看到叶修望着他的眼里滑出一滴泪来,脑子里那根名为冷静的弦瞬间就崩了,他想去他妈的。

    韩文清猛然冲上前,动静大得给得在场的人都要以为那厚实的隔离玻璃都震了一下。可那怎么会呢,除了韩文清额头红了一块,这玻璃纹丝不动将他和叶修隔开了。

    他不知道叶修眼里有什么情绪,是不舍,还是痛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眼睛看着他,让他非常难过。他碰不到他,他也不想别人碰他,可是他能怎么办呢,除了挣开后面拉着他的人牢牢地守在这里,他还能怎么办呢。

    可是叶修听不到他说话,他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听不到,他还是把眼睛闭上了。

 

    叶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然而太过光怪陆离,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眼前面容苍白,让冒出来的胡茬更添了几分沧桑的韩文清,叶修在心底由衷地说了声谢谢。

    据说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么非常感谢,神明听到了我的愿望。

    这是他最后的日子。

    夏天越来越热了,黄少天来看他的时候总是抱怨着外面太阳不要钱,热得人直想哭,问喻文州要不要下乡种田,好避开这城市热岛效应,说着自己站到空调底下不挪半步,又忧心乡下没空调怎么办。

    喻文州笑着答他,只要少天想要空调,去哪里都有的。

    苏沐橙来的时候老端着一盒冰淇淋,总是不同口味,看得他犯馋,烟早戒了,平时没事嘴里就叼着棒棒糖,现在棒棒糖没有了,连冰淇淋都没有了,他为此还生上了闷气,要老韩拉下脸好好哄,不然哄不好。

    叶妈妈最近热衷于给叶秋选相亲对象,他平时也没事,就陪着叶妈妈一张一张照片的挑,这个鼻子太高,看着像垫过,这个脸太宽,以后孩子脸型不好看,诸如此类,总是各种毛病,叶修深感女人不好糊弄,不过也确实觉得这些里面没一个和叶秋搭的。

    ……

    时间走得不快,却也走到了。

    立秋那天,韩文清在家里做了粥,开车赶回来,走进病房一看,叶修静静地仰面睡着,吓得他手里的粥差点就没提稳,感觉到动静,叶修睁开眼,噗嗤笑了一声。

    韩文清这才注意到这货还带着耳机。

    “你那什么表情,过来啊。”

    韩文清暗自呼了口气,把粥放到一边,刚在床边坐下耳朵里就被塞了只耳机,一阵歌声从耳机里传过来,正好到副歌部分: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心间。

……

                                               完

【韩叶】过去进行时『四十三.』

    入眼是一条弯绕的路。

    林雾浓郁,车窗上也模糊上雾气,凝成几滴水珠,跟着风晃悠悠地滑了下去。

    韩文清睁开眼时,正坐在副驾驶座上,叶修握着方向盘,带着车和他,绕过一个又一个的转弯,他们像是在走上坡路,隐隐有些失重感,他也顺就着这股感觉放任自己半躺在座椅里。

    他们都没有说话,连车声也没有,安静地似乎走在时光里。

    “我想你了。”韩文清说。

    没有人回应他。

    十指松笼地交叉耽于小腹,韩文清自顾自说着,“前面是不是有一片湖?湖里会有一只船?”

    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看不到尽头在哪。路两边林松挺拔,白茫茫的雾中森森郁郁,像无声的送别者,注视着他们。

    “我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求而不得,你想到过吗?”

    他偏过脸看向坐在身旁的人,叶修背立得直直的,一言不发地望着前方的路,鸦羽般的睫毛偶尔扑闪两下,眸子里亮晶晶的。

    “我爱你。”韩文清说。

 

 

    醒过来时还是半夜,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刺眼的白光里正显示着北京时间04:28。

    韩文清抬手开了床头灯,起身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时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红,脸上还滴着水,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关掉水拿毛巾擦干了脸。

    经过电脑桌边时随手拿起日历,翻了一页,上面大大画了个红圈,写着总决赛。

 

 

    当晚。

    韩文清坐在选手席里,一滴汗从脸颊边滑落,他停住手上的动作,手指还有些颤抖,轻轻耽在键盘上。

    屏幕里的大漠孤烟迎着夕阳,紧握双拳。

    “咻”的一声开始,决赛舞台接连绽出烟花,身后的门被打开,恍惚间是张佳乐和其他队员兴奋的呼喊,韩文清眨眨眼,眼前开始清明起来,门外是激情澎湃的人潮,观众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众多的声音渐渐汇成了同一句话。

    一如既往。

    主持人笑着迎过来:

   恭喜霸图,卫冕冠军。

    韩文清在人声鼎沸里接过冠军奖杯,话筒凑到嘴边时眼里灯光闪烁,他抿抿唇,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谢谢”。

 

     人生似乎总有那样多的遗憾,我们战战兢兢从过去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却仍不知道是否曾做出过错的选择,踏出错的一步。记忆总是沉重的,无论它喜悦与否,背着过去这样多的记忆走在去未来的路上,总嫌累赘,但也没有人愿意把它丢下。

    因为记忆里的每一帧悲欢离合,都是自己。

    风声呼啸在耳边,T恤下摆也被风带起。韩文清奔跑在安静的通道里,脚步如心跳般规整有力。如果把过去这十年看作一部电影,那叶修大概就是韩文清这十年人生里的所谓主线人物,他拉着这条线,从十年前,走到了十年后,此刻就站在场馆偏门的路灯前。

    韩文清慢下脚步,长呼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叶修笑了。

    “来接你回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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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END了。

本来设定老韩这里是要遗憾拿个第二的,不过想想还是善良一点吧2333.

做个不算小结的小结吧,写这篇文的初衷有两个,一个是我之前说的翻课本时候想到的,遗传病的梗,那时候听老师讲了个例子,说的是老师认识的一个学生,人很优秀,一路考研考博,外国留学回来之后还选择回家乡做医生,但是有一天突然就病倒了。

另外一个点子呢,正文里没有了。然后这里也要说了,后面还会有两篇番外,但是提前预警是玻璃渣,不喜欢的小可爱看到这里就可以啦。之前坑了很久,零零碎碎写了很多emmm玻璃渣,嗯,准备删改一下做番外了。

故事在这里之后呢,叶修多陪了老韩三年,他们走了很多地方,后来叶修还是病倒了。之前的老韩生贺是他们这三年里的一个片段,后面的番外会从三年后开始。嗯就这样了,非常感谢所有愿意看我文的小伙伴,长文还是撸不起,以后不定期更点短文吧,CP没有局限韩叶~(因为有些脑洞老韩实在不适合2333)。

最后再鞠躬,比心。

【韩叶】过去进行时『四十二.』

    这个研究中心,包括叶修在内,有五十二个病人配合过攻克这个罕有的遗传病,可是基因的缺陷和隔代遗传,研究的进步还远远不够战胜它。

    这五十一个病人里,最后一个是埃克斯教授的亲孙女,结果是治疗无效。

    而现在,叶修也没能幸运。

    老教授说到这里别过脸去,摘下眼镜擦拭。

    他告诉韩文清,自己的妻子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了他。他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能留住她,从此他放弃自己的研究方向,终身致力于攻克这个可怕的遗传病。

    我理解你,他跟韩文清说。

“But you have to accept it (可是你要接受。)”

 

    大雪一连下了几日都不见放晴,叶修披着大衣坐在玻璃门前。

    外面雪积得厚了,听说整个小腿都能陷进去。没有人在外面跑来跑去了,小姑娘前天开始发烧,埃克斯教授和一干医生守了两天,到现在都没能退烧。

    整个研究中心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却越发孤寂了。

    叶修眯了眯眼,随即站起身来,把身上韩文清的大衣放到床上。

    他伸手摸上大衣,上面还热乎乎的,这温度是他的,也有韩文清的

    他眼里有点不舍,有点苦涩,又有点温柔。

    但还是迈开步子走开了,把衣服留在病床上。

    他走到病房里的洗手间门前,门紧关着,里面是哗哗的水声,一听就知道水放得很大。叶修抬起手敲敲门,里面咣啷一声,水声渐渐息了。

    韩文清打开了门出来,差点撞上就堵在门口的叶修。

    他面色苍白着,看上去有些憔悴,倒更像个病人。

    “你要用洗手间?”他低声问。

    叶修摇摇头,“你吐完了?”

    韩文清一怔,板起脸来:“瞎说什么。”说着,擦过叶修肩膀走出去。

    叶修没动,还倚在门口,“你昨天半夜跑出去,是不是胃疼了?”

    “……”这一下竟没发出声音来,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好歹有声音了:“不是。”

    叶修声音依旧平稳:“老韩,如果我们分开会不会比较好?”

    “……”这回是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韩文清垂下眼眸,没回头去看身后的人,腿上像灌了铅一样,他费尽全力抬起腿迈开步子,走到叶修之前坐的位置上坐下。

    他缓了好久,压下胸腔里的翻江倒海,才挤出两个字来。

    “不好。”

    房间里静了这许久,这两个字像是触到了什么,房里的安静散去了,却换来更压抑的氛围。

    叶修不紧不慢地说着:“我,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你和我不一样,我也不想这样,我知道是我答应过你的,我……”说着说着自己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果然没打好草稿情绪一上来就容易颠三倒四的。

    叶修眨眨眼,鼻头有点酸,正要回头,背后突然哐啷一声巨响,吓得他抖了一下,随即响起韩文清的怒吼。

    “我连陪在你身边都不可以了吗叶修?!”

    说是怒吼其实有点过了,因为他嗓子哑了,音量根本上不去,听着更像野兽受伤时的低吼,“我连难过都不可以难过吗?!啊?!”

    头皮一麻,叶修被他吼得动也不敢动地待在原地,头都不敢转回去。心尖跟着一颤一颤的,脑子里想着等他发泄完了过去安抚一下,可后面却在吼完上句话之后熄火了。

    他小心地转过脸去,只看见地上椅子摔在床脚,韩文清望着他,眼泪淌了一脸。

    其实他没想哭的,真的,他只想骂人,可奈何这破嗓子骂人都骂不利索,他张着口拼命想喊出来就是没声音了,那些重压在他心上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只好转移路线,往上冲进眼眶里,他拦都拦不住。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那边,他还想骂叶修的,他想骂他,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怎么这么了不起呢?啊?是不是仗着自己生病我不敢打你,就随便胡说八道了?你这么……

    突然嘴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韩文清眨眨眼,前一秒还在心里翻腾的愤怒和悲伤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是叶修冲过来吻住了他。

    韩文清紧闭上眼,眼泪却钻着缝隙,再一次汹涌而出。

 

 

 

    张新杰下了飞机之后,就找了地方坐下等着韩文清,也没等太久,刚好半个小时,他总是把时间算的很准,航班也没有延误。

    他站在出口,一眼就看到了韩文清。

    对方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带了个口罩,眉眼间有些憔悴,但总归是比去之前精神多了。

    两人对上眼神,相互点了头算打了招呼,并排走出机场。

    张新杰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叶修前辈还好吗?”

    韩文清顿了顿,回他:“等他回来再说吧。其他人都回来了吗?”

    “嗯。”张新杰接道,“张佳乐前辈说他晚一点,晚上到。”

    “好。”想了想又问了句,“你知不知道他假期在哪过的?”

    不好八卦的张新杰奇怪地看了眼本该一样正直的队长,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韩文清咳了一声:“你都不看朋友圈啊,他这个假期把孙哲平家从里到外秀了一遍,连邻居家两只泰迪都没放过。”

    说罢看了他一眼,“平时沐橙都跟你聊什么,你连八卦都不知道。”

    张新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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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杰:世道变了


【韩叶】过去进行时『四十一.』

    “老韩,把那件大衣拿给我。”叶修嘴里含着药,说话含混不清的,不过他尽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哪件?这件?”韩文清抖了抖手里的衣服。

    叶修“啊”了一声,得到回应,韩文清拿衣服走过去递给叶修。

    早上起来外面积了厚厚的雪,叶修突然说要赏雪,指挥韩文清把外面的小桌子和两个椅子搬了进来,两个人倒了两杯温开水,坐在病房里,玻璃拉门后面。

    外面雪小了些,不似刚起床时那般大。有个少年和一个小姑娘在外面玩雪,一早上时间堆了两个雪人,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少年拦住妹妹要摘自己帽子的手,把自己的帽子放在了小雪人头上。

    叶修把药咽了下去,两个人静静坐着没有说话。

    直到外面再没人,只剩下那两个雪里并排而立的雪人。

    “那孩子是那小妹妹的哥哥,放寒假了过来陪陪她。”

    韩文清转头看了一眼叶修,“那个女孩儿也是……?”

    “嗯。”叶修答他,“才八岁,是这里年纪最小的。”

    “而且,她是埃克斯教授的孙女。”

    小雪人被女孩儿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就像女孩儿本人一样,什么时候看见她都是在笑的。韩文清暗暗叹了口气,问道:“她也是跟你一样的疗法吗?”

    “不是。”叶修一直望着外面,瘦削的侧脸上看不出波澜,“这个疗法对她已经没有用了,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有一天算一天了。”

    “所以,”叶修扭过脸来,笑了一下,“跟她比我还是蛮幸运的,对吧?”

    韩文清看着他,沉默半晌才开口:“药吃多了吗你?”

    说完拉开椅子就走了,走出病房前板着脸转过来:“你能不能快点,治疗时间都到了。”

    叶修:“……”

 

 

    韩文清推着叶修来到治疗室门口,埃克斯教授和几个医生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低头拿掉盖在叶修腿上的毯子,垂眸说道:“去吧。”

    叶修“嗯”了一声,教授对他们笑笑,身后的一个医生过来接手了轮椅。

    “我进去了老韩。”关门之前叶修转头对他说。

    韩文清望着他,“我在这等你。”

    门关上了。                  

    韩文清有些犹豫,他心里其实不太敢让他就这么坐在门外。他怕……他怕亲耳听见那个声音。却没留意教授没有跟着进去,白发苍苍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Would you mind talking to me , han?(介意和我聊聊吗,韩?)”

    韩文清抬头看他,突然间竟也觉得松了口气。

 

 

     叶修的治疗一直做到了中午,韩文清在门口接他,出来时整个人都汗涔涔的,躺在移动床上,紧闭着眼,额发汗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韩文清想握握他的手,被旁边的医生拦住了,说他药效还没过,碰他会给他增加痛苦。他赶紧把手放下,想了想,凑在他耳边轻声喊他。

    “叶修。”

    躺在床上的人勉力睁开一条缝,看了韩文清一眼又闭上了。

    他实在太累了。

    两个医生推着叶修先行一步,韩文清推上轮椅,拿上东西跟在后面。雪又下大了,经过窗边时他站了好一会儿。

    白茫茫一片,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没法形容这种无力感,抓在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溜走,巨大的冲击过后是看不到尽头的悲伤,一点一点,把他吞噬。他想起小时候顽皮,把易拉罐的起环丢进鱼缸里,金鱼吐着泡靠近,却没法触碰到。突然好奇它们是怎么活下去的,没法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徒劳地扑着鱼鳍任它一次一次擦身而过。

    哦,鱼和人不一样,据说它们只有七秒记忆,忘了也就忘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地让人窒息。

    韩文清轻轻坐下来,望着已经睡过去的叶修。

 

    你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不会再有下一个十年了,是吗?


                                                               TBC


【韩叶】过去进行时『四十.』

    叶修,你和我们队长最近怎么啦,他好像不太对劲啊。

    叶修,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啊,你又玩消失。

    哇我们队长那是孕吐吗,你对他做了什么哟,还不回来负责,是不是想影响我们霸图打比赛。

 

 

    叶修挂断韩文清电话,翻出了张佳乐给他发的短信。

    来美国之后,除了苏沐橙和韩文清,其他人他都没有再联系。

    手指摸着屏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如何听不出韩文清的嗓音带着沙哑,如何看不出他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脸颊都凹了进去,可是他不能多想,韩文清和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韩文清来的那天下着小雨,叶修不便去接他,他一个人拉着行李奔赴研究中心。出租车直接开到中心大门,叶修就站在大门正对的楼前,病服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裹着围巾,带着针织帽,脸上还带了口罩,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车还没停,他便打着伞走进雨里,步子轻快,就像他很多次走向韩文清那样。

    他走到他面前,对方望着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他没打伞的一只手就绕到韩文清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搁在对方坚实的肩膀上,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像风雪夜晚离人终于到了归途,吹散了一切不安和忧愁。

 

    叶母是第二天离开的,过完年会和叶父一起过来。临走时她望着送行的叶修和韩文清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之后却也没说什么,坐上叫来的车离开了。

    目送车远走,叶修捏了捏韩文清的手心。

    “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韩文清转过头看他,“今晚能睡你病房里大概能踏实点。”

    叶修闻言笑了,“行,太后今儿回宫了,哥就给你这个机会。”

 

    被给了机会的韩文清十分把握机会,当晚就睡上了叶哥的床。

    叶修笑骂道:“你这人,让你睡旁边陪护床,谁让你睡上来的。”

    韩文清一本正经回他:“我睡床,又不睡你,你激动什么?”

    “禽兽,连床都不放过。”

    “那睡你?”

    “呵呵。”

    韩文清用了点力揽着叶修躺了下去,抬手关了灯,替二人拉好被子,动作一气呵成。

    “别闹了,让我好好抱抱。”

    叶修笑出声来,呼吸喷在韩文清颈部的皮肤上勾起痒来,还一阵一阵的。

    “老韩,你这话跟沐橙给我发的小说有点像啊。”

    韩文清揉了揉怀里人的脑袋,“少看些乱七八糟的。”

 

    静谧的夜里有细碎的声音渐渐响起来,叶修轻声发问:“你说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应该是吧。”韩文清已经快睡着了,只有温暖的手心还贴在叶修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

    “老韩。”

    韩文清迷迷糊糊地应他:“嗯?”

     “你记得,沐秋走之后那天晚上……”

    这句话像平地炸了个惊雷,韩文清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夜晚。

    叶修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般刮过他心底。

    “你以为我睡着了,然后摸过来从背后把我抱住了。”

 

    那天晚上,黑云浓得遮住了月亮,关了灯之后屋里漆黑一片,十八岁的叶修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那是苏沐秋之前睡的地方。

    白天跑了一整天,处理完苏沐秋的后事,叶修这家伙还生病了,然后又是带他去输液,回来这人像是缺了个角的不倒翁没走几步沾床就睡了,他只好把保姆精神发挥到底,给这人脱鞋擦脸换衣服。

    活了十八年没这么累过。

    可是就算这么累了,韩文清还是没有睡着。

    房间太小,两张床几乎连在一起,他扭过头就能看到旁边一团隆起的被子,还有黑暗中不甚清楚的模糊轮廓。

    太安静了。

    从游戏里的一叶之秋,到火车站前他打招呼的叶修,他想起今天站在墓碑前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底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一瞬间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淹没了他,像是心疼,又像是寻求慰藉,隐隐还有点紧张。

    他在黑暗里慢慢靠了过去,越过中间那小段距离,小心翼翼地伸过手,从叶修颈下的空隙穿过,另一只手臂跨过隆起的被子,在叶修腰间的位置,轻轻地将人揽到自己怀里。

    这是他真正第一次抱住叶修。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你……”

    韩文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修抱着他的手臂在此时收紧。

    “十年了,老韩,整整十年了,谢谢你。”

 

    颈间传来湿意,韩文清眨眨眼,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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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自己都泪目了

可惜文笔有限只能表达成这样了

心疼老韩QAQ

【韩叶】过去进行时『三十九.』

    张新杰在训练室众人或担忧或疑虑的目光目送中摘下耳机,站起身走出训练室,步子略快迈向离训练室最近的洗手间。

    越走近,越清晰,哗哗的水声里伴着呛咳和阵阵呕吐的声音,撕心裂肺,直听得人觉得难受。张新杰顿住脚步抿了抿唇,还是走了进去。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训练室的楼层一如既往安静,这份安静里声音越发突出。韩文清双手撑着身体半伏在洗手台上,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微微抬起眼来,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面容,锋利的眉目放在此刻略显单薄。

    叶修一个月前已经去美国了,还在比赛,他不能同去。像是为了提醒他什么,他开始失眠,开始焦虑,反胃,恶心,一开始还能控制,渐渐地就有些失控,到了今天,训练中途他也能突然掉链子。

    队里的心理医生说这是心理性的应激反应,开的药治标不治本,建议他离队休息,并进行心理干预治疗。

    医生问他:“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说,憋在心里难受,说出来能好些。”

    他摇摇头,这不能说,连想都不能想。

    他回绝了医生的建议,霸图的韩队长向来说一不二,没人能反驳,于是整个霸图战队都知道韩队长生病了,但铁汉般作风的韩队长一如既往不去休息,众人只能对他的钦佩又上一层楼。

    只有韩文清自己知道,他现在不能休息,不能停。

 

    此刻他眨眨眼,像是聚了聚眼神焦距,茫然的眼里慢慢清明起来,看向镜子里的张新杰。

    一个眼神张新杰就明白了,他抬抬眼镜,开口道:“大家都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

    韩文清垂眸,抬手关了水,洗手间里一时归于寂静,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带着无法忽视的喑哑:“我没事。”

    “队长,”张新杰顿了一下,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要保重。”

    “嗯。”韩文清重新打开水,就着半温的水洗了把脸,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可怖,至少能让对方听清。

    “我和高层商量过了,这赛季的比赛打完,”他顿了顿,再关掉了水,才接着说下去,“我就退役了。”

    张新杰略微睁大了眼。

    韩文清拿过洗手台上的纸巾擦干了脸,转过身又是不苟言笑的霸图队长,走到张新杰面前时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有这么一天,我相信你。但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后了。”

    韩文清的眼神永远那么直接,不容人退让。

    张新杰看着他,微微眯起眼。

   “我进队的时候,你说,霸图的目标永远是冠军。”

    “嗯,所以加油吧。”话及此处,韩文清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低了一点。

     “毕竟那也是我们共同承诺过的目标。”

 

 

    又是一天过去了。

    晚上九点离开训练室,韩文清回到宿舍洗了个澡,冲干头发之后穿着睡衣坐到电脑面前。

    手指敲过键盘,视频电话很快接通了。

    那边还是白天,叶修像是坐在草地上,他身后有风筝正拉在小女孩手里跟着风跑过镜头,叶修的头发被风吹得几乎遮住半张脸,呼呼的风声里他笑着开口:“早上好啊老韩。”

    韩文清咳了一声,说道:“闹什么,把外套拉链拉起来,这么大风呢不冷吗?”

    “是是是。”

    镜头换到了头顶湛蓝的天空,叶修把拉链拉起来才重新拿起手机。

    “看,这样满意了吧。”

    韩文清望着屏幕里的人,眼神柔和了下来。

    “嗯,下次出门围个围巾。”

    叶修笑嘻嘻地应:“好,其实你看我里面这病服可暖了,这美国人的东西质量还挺好……”

    韩文清静静地听着他说,等他说完病服,说完刚吃的早餐,停顿了之后才问道:“今天是不是该吃那个药了?”

    “嗯。”叶修笑了一下,“这个疗法要做两个月,埃克斯教授说这是他们研究这些年来觉得最有希望的方法。”

    “忍一忍,”韩文清望着他,“我快放假了,一放假我就过来。”

 

    叶修吃药之后有很重的副反应,最痛苦的就是药物刺激痛觉中枢,短时间内就变成了个痛觉敏感症患者,然后再以这样的身体接受其他治疗。第一次服药配合治疗时韩文清恰好在起药效之后打过去电话,同去的叶母站在治疗室外接通了电话,他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惨叫,不甚明显,得益于治疗室的隔音效果,听起来很远,但韩文清知道那是叶修的声音。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电话接通了他却发不出声音。

    那边叶母小步跑开,似乎是有些哽咽:“小韩啊,叶修这会儿在治疗室里呢,等他能接电话了你陪他聊聊,那样他心情也好点。”

……

    韩文清那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一周一次循环,只有服药那天他会在美国早上的时间给叶修打电话。

 

    “过完全明星?”

    “嗯。”

    “一个月都没有,路上就得折腾掉好几天,你过年不还得……”

    韩文清打断他:“我不回家了,我跟我爸妈说过了。”

    “你等我过来就好。”

    叶修眨了眨眼,眼角浸上温柔的笑意。

    “好。”

                                                                             TBC

【韩叶】过去进行时『三十八.』

    是了,他们不一样。

    韩文清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他和叶秋并排坐在长廊的木栏上,风有一搭没一搭的穿过,带着周边的声音走远。韩文清看着前方,似乎看得很远,但其实眼里并无风景,不过身随心动,心底一片寂静,眼里便也一片荒芜。

    眼眶涩然,眨眼时传来些微刺痛。仿佛还能感觉到昨晚叶修手指上的温度,温热的,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从颊边带到眼角。昨晚两个人躺在一张病床上,他牢牢抱着那人,紧贴在他后背的手掌还能感受到那人鲜活的皮肉,他将脸埋进那人的颈间,寂静的夜晚里耳边的心跳声无比清晰,他能听到,能感觉到。

    他又收紧抱着他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地滚出来,浸湿那人的衣领。

    哑着声音,一个字接着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不舒服就说,我可以睡旁边。”

    那人的声音听着格外温柔:“不会。”

    说着,那人搭在他腰间的手也拉紧了些,两人的胸腔贴合在一起,暖意由相接的地方向四周蔓延,韩文清眨了眨眼睛,心里突然平静下来。

    叶修像是有些瘦了,下巴抵在韩文清的头顶,都有些硌人。他自己大概也是知道,只轻轻的搭着。他其实避不可免地设想过这个时候,他想韩文清可能会生气于他的隐瞒,站在病房里被他气得跳脚,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为什么之前他问起来的时候要骗他说只是免疫力有点下降而感冒了。

    也有可能他的第一反应是很伤心,但是老韩嘛,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一定是能稳住的,他可能会皱紧眉头,可能会沉默地坐在他的病床边……他想过很多种韩文清的反应,但他没有想到,当他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会看到这样的韩文清。

    怔怔的,像是失了魂一般望着医生,听到他喊他,脸上的呆滞碎了开来,露出了脆弱的茫然。

    他看着他,浑然不觉慢慢变红的双眼。

    叶修愣在原地,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韩文清,他做好了各种应对的准备,唯独不知道,当从来都打不倒的韩文清有一天露出了这样堪称脆弱的表情,他应该怎么面对。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韩文清笑着的样子,严肃的样子,还有让他无法忘记的一回头就看得到的追随的目光。

    那时候十八岁的韩文清和他说,要不就过来霸图吧。

    十九岁的韩文清和他说,我们一定会赢的。

    二十岁的韩文清和他说,恭喜,加油。

……

    二十八岁的韩文清吻过他的眼角,和他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呢?

    这么多的韩文清,最后定格在面前红着眼睛,茫然看着他的韩文清身上,心脏一瞬间被一股力量攥住,叶修扶着墙踉跄着后退,一时竟觉得没法站稳。他慌忙转过身,甚至不记得怎么回到病房的,只知道昏昏沉沉间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醒窗外月躲云后,黑夜沉沉,他拖着退烧后虚浮的步子,在楼梯间听到了压抑的哽咽。

    这声音像把钝刀,捅进他心里,在他心里翻搅。

    疼得他落下泪来。

 

    天还是亮了,这一夜还是过去了。

 

    韩文清抬眼看了下不远处叶修所在的病房楼,那人就在上面的某个窗口里。

    叶秋的声音听着暗哑,透露着主人起伏不定的情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话里像是质问又像只是发泄,“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这个混账哥哥怎么……”

     大概他也没想到他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建设话一出口就全盘崩溃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强压着哽咽:“怎么这么突然……这病怎么会找上他,那个混蛋居然还说……还说便宜我了,这让我怎么办……”

    韩文清垂着眼眸看他,没有说话。叶秋犹在说着,他本能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大概是他唯一会安慰人的动作,他想面前这个人需要安慰,于是也就这么做了。

    是啊,怎么办呢。

    韩文清看着叶秋。

    这让他怎么办呢。


【韩叶】过去进行时『三十七.』

    这一梦浮浮沉沉。

    韩文清梦到了很多人,家人,朋友,战队,公司,荣耀……很多很多。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了过去的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里,他不是没有迷茫过。

    就像突然挑中了身体里的某根弦,这根弦啪的一下,断了。

    他看着这一切,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伤。

 

    这场梦境的终结来源于手上传来的温暖,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因而醒过来,此时他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靠着冰冷的墙壁,旁边的窗开着一半灌进了冷风。半夜的医院里偶尔传来护士轻盈的脚步声和几声咳嗽,还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但隔着一扇沉重的门,这一切都似乎很远。

    他全身都冻得没什么知觉。除了手。

    叶修穿着病服,外面套了他的羽绒服。

    他的手在他怀里,而他正蹲在他的面前。

    视线对上的瞬间,梦里巨大的悲伤化作背景,韩文清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沿着血液漫向四肢百骸。

    突然无比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觉得好累。

 

    楼梯间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灯光和月光。

    叶修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可以看到颤动的睫毛。

    这个人就要离开我了。

    韩文清想着。

    眼底一股酸意袭来,眼眶温热。

    叶修抽出一只手摸上他的脸,像在擦着什么。

    “回病房睡觉吧,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

    “已经三点了,我是退役了,你可还打着比赛呢。”

    因为楼梯的高度差,叶修看他要微微仰着头。

    他轻轻擦着他的脸,怀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语气温柔。

    “嗯?怎么样啊,韩队?”尾音上调,带着调笑的意味。

    光在这个人眼里像映了一汪水。

    他说:“我还在呢。老韩,我还在这里呢。”

 

    第二天叶修父母和叶秋过来的时候,韩文清主动退出了病房。离开病房时,还在低泣的叶母没注意到他,倒是面色不太好的叶父看了他一眼。

    还没来得及上门拜访,这个见面真是失礼。

    韩文清想着,下了楼,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住院部的花园里。

    这又是个寻常的阴天,他在长廊里坐下,面前跑过两个小孩子,打打闹闹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身上没什么力气。

    他偏头靠在木栏上,脸庞是垂下的枯藤,深冬里叶子都掉光了,他看着上面斑驳的痕迹,脑子里空白一片。

    直到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到屏幕上“新杰”两个字,意识才一点一点回笼。

    他使劲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电话来。

    “新杰,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怎么了队长?”

    韩文清愣了一下,感觉才聚回来的意识又一点一点往外飘,他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没什么,以后再说。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下午就回去了,你还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我要请几天假,等会儿我会跟经理说,机票先帮我取消了吧……”

……

    草草结束通话,不经意间抬眼就见到不远处正往这边走过来的叶……叶秋。

    韩文清看着他,心想,为什么这两个人这么不一样呢。

    让他一眼就能分出来。

 

    这边张新杰挂了电话,又接着给苏沐橙打了过去。

    “队长接电话了,不过……声音听着很不好。”


                       TBC


【韩叶】过去进行时『三十六.』

      “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不然不会不接我的电话。”

      “叶先生,你的检查结果已经确定了……在你来之前我也想过很多的措辞,但我觉得那些话在你面前应该没什么说的必要了。”

      “如我之前所说,这个病相当罕见,你是我在国内见过的第五例,国际上系统登记过的,目前加上你还不超过百例……”

      “我的老师和他的科研团队十年里一直在攻克这个难关,但这非常困难,我已经将你的检查结果发给了他……我不得不先告诉你,现在的情况是,这个病还没有能够彻底治愈的方法,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到老师的研究中心去配合他们攻克这道难题,或许,这个病能在你这里得到解决办法也说不定……”

 

      年轻医生的脸庞在光线明亮的办公室里看得叶修有些晃神,模模糊糊甚至在记忆中变得不甚真切。

    但他记得他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

    那天之后,他时常在想,这会不会就是个玩笑,那个医生和他闹着玩的。什么检查,什么难以攻克的难关,他才二十七岁,五个月前和十年的老对头在一起了,拿了职业生涯里的最后一个冠军,不久前还作为领队带着中国队拿了世界冠军,现在老韩确定了退役时间,以后他们会一起去很多地方,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要家里老头接受老韩……

    他明明还有这么多事要做……

    

    我怎么接受?

    叶修坐在阳台的靠椅上,面无表情地想。

    我接受不了。

 

 

    韩文清从比赛场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初的北京,一阵晚风吹来愣是把没拉外套拉链的韩文清吹得打了个喷嚏。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即便压了声音他也听得清楚。

    无非是在说他又不跟着队里吃住要回家开小灶。其中宋奇英冷得有些懵了,声音非常耿直:“队长……队长在B市有家啊,真好……”

    韩文清绕到车库去开车。

    本来刘小别还弱弱地建议两队人去他家吃火锅,但奈何叶修一直没接电话,他也就没答应。

    叶修这家伙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都不接。

    想到这韩文清不自觉皱了皱眉。

 

    灯火璀璨的B市夜晚,韩文清驾车汇进茫茫车流里,很快就再辨认不出。

    就像一点一点,缓慢而又不可避让地,走进了未知的命运里。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边上的电脑是整个房子里唯一的光源。

    一个人坐在电脑面前。

    韩文清怔了一下,随即关上门开了过廊的灯,向他走过去。

    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声响,摘了耳机回头看着他。

    屏幕上是荣耀的界面,叶修新建的战斗法师小号背着战矛站在竞技场门口,坚不可摧的模样。

    直到韩文清走近了,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幽暗中看不清韩文清的表情,叶修只知道对方没接话。

    下一秒额头就贴上了对方寒气未散的皮肤,他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屋子里开了暖气,他们一起买回来的那盆吊兰晃悠悠地挂在窗边的架子上,在没开灯的时候看着还有些瘆人。

    一定得把你换个位置。叶修心想。

    韩文清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又似乎很远:“你又发热了!”

    他迅速放开了叶修,自己冲进卧室去给叶修找外衣。

    叶修看着韩文清的背影没作声,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又变严重了,眼前景象其实已经看不大真切。

    很快地韩文清出来了,利落地给他套上外衣,一手环在叶修腰上带他起来。

    “还能走吗?要我背你就说。”

     没听见声音,手上却传来抗拒的力道。

    叶修站是站起来了,但站在原地愣是没让韩文清挪动他。

    “我不去医院。”与平常无二的语气,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韩文清怔了一下,慢慢松了环在叶修腰间的手。叶修还是叶修,和平常吃完饭赖皮不想出门散步的叶修并没什么差别,除了脸红了些,甚至连语气都没什么差别。

    但韩文清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轰然砸下了。

    砸得他连强行带叶修去医院都有点做不到了。

    这是什么该死的默契?

    他望着叶修的眼睛,再开口声音涩然:“……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去了就该面对了。

    叶修生平第一次不想看见韩文清的脸,看着这张脸就会想到点滴的过去脆弱的现在和可能再不会有的以后,他不甘心不舍得不愿意。

    这些情绪就这样从心底喷涌而出。他没办法,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是时隔多少年他再次体会到想哭是个什么滋味。

    只能把头扭朝一边,哪怕这么近的距离转移视线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韩文清还是在看着他,还是会看见他泛红的双眼。

    还是会问他:“医生和你说了什么?你瞒了我什么?”

 

    我真的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早得我之前一直都没什么真实感。直到看着你的脸,我才反应过来,我可能是真的没办法看见你以后的模样了。

    而这些,要怎么和你说呢,老韩?

 

    叶修闭上了眼睛,沉默中谁都没有开口。最清晰的就是自己和对方不稳的呼吸。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只过了一分钟,韩文清却觉得这一分钟如亘古绵长。

    他听见叶修说,走吧。

    走吧,去医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