溏棠

主修韩叶

【韩叶】山与海〔28〕

    韩文清许多年没回来过过生日,说来自己也不是很看重这事,也就每年给韩夫人打个电话或是发个消息问候一下,毕竟他的生日也是母难日,自己不过可以,母亲这边总要说一说的。

    其实韩夫人嘴上说着不喜欢他去当兵,但所有行动都是支持着他的。

    说起来在家里的庇佑下,他从小到大都是顺风顺水。

     反观叶修,就太过波折了。

     “你还记得你父母的事吗?”韩文清斟酌着问道。

     闻言,副驾驶座上的叶修歪过头来,“嗯?”

    清了声嗓子,韩文清想想还是算了,便道:“没什么。”

     叶修笑了下,转正了脸。

    前方的路笔直单调。

    “说实话我是不太记得了,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在了还是去了哪里,我妈……”叶修眯了眯眼,像是被晒进来的日光晃了一下,“她开车的时候走神了可能,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韩文清紧起眉头,很难想象那会儿叶修才多大。

    如果他早一点碰到叶修,哪怕就在那会儿能认识他。

    叶修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咧开一点。

    “可我这不是碰到你了吗,老韩。”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知道现在叶修的眼睛一定是水汪汪,极好看的。

    他回他:“嗯。”

    叶修笑了下,扭回脖子去,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学校要求周六早上要去做测验,他和黄少天都还没适应周五晚上不能打游戏的现实,一早上都困的很。

    “你睡会儿吧,还有十五分钟这样。”

    叶修把手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行。”


   

    其实也并未准备得多隆重,把家里人叫回来吃餐饭而已。

    席间韩夫人接过韩文清给她买的礼物,打开一看是块披巾,脸上露出点喜色,接着又收了笑看着韩文清,抱怨起来。

    “你说你,生日那天回来不好吗,也就两三天的事儿嘛。”

    “是啊文清,生日那天你们部队上也有事吗?”说话的是韩文清的二哥,遗传自韩夫人完全的一双桃花眼,脸上有笑的时候就带出几分桀骜的邪气来,霎时就盖住了身上西装的方正严谨。

    “不是什么大事。”韩文清夹了块排骨放叶修碗里,“过个生日而已,不在乎提前几天。”

    “嗯,不必拘泥于这种小事。”韩父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行。”

    韩文清点了下头。

    “我看你呀,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你给我说说你该做什么?”韩夫人看着他。

    韩文清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变:“做该做的。”

    “……”韩夫人被梗了一下,索性也不绕话了,直奔重点,“你给我听好了,下周给我抽个空,老大不小的,结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说是不是啊叶修?”

    一直埋头吃饭的叶修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抬起头见整桌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啊,差不多了。”叶修随口接道,“老韩你说你一把年纪……”

     “你给我闭嘴。”韩文清皱起眉瞪了他一眼。叶修举着筷子,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妈,不用你操心这个。”韩文清从旁边收回视线,挺直着背,放下了筷子,一脸的严肃。

    “我有喜欢的人了。”

    “咳咳咳咳。”叶修一口肉没咽下去半途呛起来。

    这话像个陨石疾速而下,在饭桌上砸了个深坑,大家刷的变了眼神,各种各样的都有。

    韩夫人的表情很复杂,坐叶修旁边的二嫂和二哥夫妻俩一起嘴张成了个O字,大哥大嫂还算淡定,只是都默默放了筷子。

    韩爸爸咳了一声,尽量严肃的稳着声问道:“成了吗?”

    韩文清依旧坐姿端正,先给叶修递了杯水,才正过脸来回答。

    “还没有确定关系,不过快了。”

    “确定了就找个时间把人带回来看看。”

    “不急,再等等。”

    ……

     叶修抬着水杯默默听着,竟然觉得脸有点热。


    


    “你生日那天有什么事儿啊?”回去的路上叶修问道。

    “接你放学。”

    “哈?”叶修转过头来,消化两秒轻笑出声,“我还以为……”

    韩文清想转过去看看又意识到自己在开车,便只好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说道:“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叶修睡回座椅里,纤长的手指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突然问道:“路边好停车吗?”

    韩文清扫了一眼后视镜,“嗯”了一声,打着方向盘往路边靠了。

    停了车熄了火,他把车里的灯打开,边问:“你要干什么?”

    叶修没说话,手掌朝上四指并拢朝他勾了两下,示意韩文清靠近。

    韩文清以为他要说什么,解了安全带倾身过去。

    叶修嘴角挑起一点,等着韩文清靠的近了,手上迅速地环过人后颈,一把亲了上去。韩文清反应得快,一只手松了叶修的安全带,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人按进怀里。

    舌尖强势地推开唇瓣,叶修很顺从,很容易地就放他进来,可手上不安分地在他脊背上来回划动,故意放得轻惹得人心痒难耐,甚至撩起他衬衫下摆伸了进去,有点凉意的手掌直接贴在了他腰部的皮肤上,带着身体开始轰地一下热起来。

    韩文清被他闹得收不住力道,吻得很凶,叶修马上就有些喘不过气了,喘息着在唇舌交缠间挤出破碎的字词来:“停……我……”

    这孩子,这么愁人呢。

    韩文清脑子清醒了点,想着这人爬个楼梯都得喘半天,就本能地停下了。方才凶悍的舌头退了出来,只闭着双唇静静地贴着,和叶修一起平复着呼吸。

    叶修的手还搁在他衣服里,此时不轻不重地握了一把,喘着气笑道:“我还以为你多能忍呢?”

    韩文清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沉声道:“少招我,不然有你受的。”

    “哦?”叶修故作好奇,“招了你会怎么样?”

    “你要不给我演示演示?在这?还是回家?”

    韩文清:“……”

    “再胡闹这周末不准打游戏。”

    叶修:“……”

    打蛇还得打七寸。再次抵抗住诱惑的韩文清表示,立场依旧很坚定。

    

    

    

   


    到韩文清生日那天果真如他所说去接了他下晚自习,便再无别的多余活动。叶修舔舔上唇觉得有点不甘心,扯过要起身的韩文清又坐回沙发上。

    “老韩,你就没点想法?”

    韩文清:“什么想法?”

    叶修“啧”一声,眯起眼睛:“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你生日礼物我也还没送,你……”

    没待他说完,韩文清抬手呼噜了他头发一通,“净给我想些有的没的。”

    叶修嗤笑一声,“成,既然这样那哥睡觉去了。”说着就要走。

    韩文清抱着手坐在沙发上,腿纹丝不动地没有让叶修绕出去的意思。

    叶修低头看他,他也仰起脸来。

    “真没礼物?”

     叶修巴掌一拍摊开手,“礼物就是我,你又不要。”

    韩文清瞅他半晌,轻抬腿撞了下叶修的小腿肚,“做你的事去,快滚。”

    叶修呵呵笑着回房间了。


   

    晚上睡的时候有点睡不着,翻了两遍,没自觉翻到了平时叶修躺的那边,突然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咯着。

    韩文清从床上翻下来掀开床单和棉垫,找出个很小而又扁平的盒子。

    他开了灯,打开一看是枚银光闪闪的胸针。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到什么,手指探进衬着胸针的海绵垫下,不出意外地抽出一张小纸条,字迹大方潇洒,是某人的笔记没错,写得简单,就四个字:生日快乐。

    韩文清在原地站了几秒,就把东西盖好放在床头,关了灯出了房间。旁边叶修的门缝已经不再有灯光,估摸着是睡了。

    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进去,在叶修旁边躺下,动作轻巧地给自己拉了点被子。

    叶修的呼吸清浅而规律,在耳边尤为清晰。韩文清闭上眼,也跟着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韩叶】山与海〔27〕

  

刚才的小可爱们不好意思呀,没注意带上了地址了尴尬得很,重新发了,内容是一样的不影响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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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末叶修的寒假就结束了。

   六点半被韩文清从被窝里拽出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刷牙,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样。

    韩文清皱着眉站他旁边看着:“给我精神点,你这像什么样子。”

    叶修慢悠悠含了一口水,涮掉嘴里的泡沫,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住校的时候七点才起。”

    七点二十打铃上早自习。

    韩文清挑眉:“你还挺骄傲?”

    叶修吐掉最后一口水:“还行吧。”


   


    开学了,两人又恢复成原来的生活模式。

    韩文清还是会给叶修送饭,不过没有每天每餐都送了。他事情多起来,叶修也不想让韩文清总是跑来跑去,以前是存了点折腾人的心思,现在看这人收拾饭盒的时候垂下眼显露出的一丝疲倦就觉得算了吧。

    他也不容易。

    早上送叶修去学校之后,就到晚上他下晚自习再接他回来,车上皮几句,回去洗完澡,就各自回房间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叶修会自己过来钻进韩文清捂热的被窝里,也有时候韩文清会拿着书去叶修床上坐着等他结束学习再一起关灯睡觉。

    偶尔接个吻,或者再做点别的,自然得像是熟稔多年的情侣。

    有次周末,两个人去超市买材料回来煮火锅。在人少的干货区,叶修不知道哪条神经闲不住,突然凑过来亲了他一下,这能忍吗,不能。

    韩文清放开推车把人拉过来扣进怀里,刚低下头去,旁边货架就走过两个人,韩文清下意识就松了手,若无其事地装作在选东西的样子。

    其实心跳陡然加速,短寸的头发遮不住一点点烧红的耳朵,像极了高中时的同桌和隔壁班女朋友约完会后,从后门溜回来坐在座位上,那股子不愿让人察觉而遮掩着的兴奋和郝然。

    怎么越活越后退了呢,韩文清想,压不住有点翘起的嘴角。

    叶修眉梢微挑,冲韩文清“啧”了一声。

    事主装作没看见,清了清嗓子,尽量端稳了声音道:“买包木耳吧。”


   


    三月底的时候韩文清生日就到了。

    说是自己生日,其实他自己都没想的起来,还是韩夫人打电话让他回家吃个饭。

    这几天叶修又病了一场,那天晚上去接他,这人精神就不怎么好,试试温度觉得有些烫,回去一量果然是发热了。

    烧的也不高,叶修自己也不想去医院,韩文清便给他吃了药让人躺床上,他来给一块一块地换着敷冷毛巾了。

    换季是容易生病,白天听他咳了两声,没想到晚上就发起热来。

    两年前那场车祸还是给他的身体留下了一堆后遗症,本应该是男孩子最有活力的年纪,叶修却不能剧烈运动,偶尔还会腿疼,免疫力也差,小病不断,不好好看着更是像去年一样直接肺炎住院。

    韩文清坐在他床边,沉默了半天。

    反倒是叶修先受不了,打趣道:“老韩你这什么眼神呢,好像我快死了一样。”

    什么死不死的。

    韩文清瞪他一眼:“闭嘴,睡觉。”

    叶修想笑一下,嘴角刚挑起点就咳起嗽来,他边咳边侧过来缩起身子,拢成一团,蜷在韩文清腿边。

    韩文清皱着眉给他拍背,又把被子给他拉紧了些,“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叶修咳了一阵才平息下来,仰头看他,玩笑道:“你是嫌我麻烦了吗?”

     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眉角,声音却是端的训人的语调:“又瞎说什么。”

    叶修看着他:“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得到的回应是从鼻腔里带出的一声轻哼。

     叶修笑了下,蹭了几下调整姿势,闭上了眼睛。

    声音有些小,像是自言自语般。

    “没良心啊老韩,你生病的时候哥为了照顾你忙进忙出的,轮到我了一句好话都听不着……”

    韩文清没再出声,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直到他呼吸变得规律而平稳,才轻手轻脚地绕到另一边上床,把人圈在自己怀里,抬手关了灯。

   

   


    回韩家的那天下了点小雨,地面有点湿,叶修白色的球鞋上溅了点泥。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等韩文清,百无聊赖间低下头,看着雨滴纷纷,落在地上接二连三,溅起几点微不可记的小水花。

    一时竟看出神了,连深蓝色的伞什么时候罩在头顶都没注意。

    “叶修!你是嫌病得不够是不是?”

     叶修转过脸嬉笑回他,“哪能啊,这不是想你一眼就能找到我吗?”

    韩文清哼了一声。

    “你去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是是是。”叶修笑,“我们走吧。”

    韩文清还是黑着脸,撑着伞和叶修往停车的地方边走边忍不住继续说他:“你下次给我站里面去,再让我看到……”

     自知有点理亏,叶修抱着能宠就宠一下的心态干脆地认错。

    “你说得都对,我都听你的。”

    “你给我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诶,不是我说你老韩,哄你可真是个技术活。”

……

     两人的身影远在灰白的雾气里,伴着蒙蒙细雨,汇进人群,并肩而去。


【韩叶】山与海〔26〕

   王杰希帮人帮到底,和叶修一起把韩文清送上楼。他喝得也已经上头了,但比韩文清还是要好一点的。

    只是脸上有些红,眉目间的冷峻被酒精侵蚀掉不少,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这人一只眼睛要比另一边大一些,双眼皮很深,眼角微微上挑,在门边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了点迷离和轻佻。

    “你是王杰希?”叶修看着他说。

    王杰希笑了一下,撩上眼皮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叶修:“小杰说他另一个爸爸大小眼来着。”

    王杰希:“……”

   

   把韩文清扶到床上,王杰希就告辞了。

    叶修拉开窗帘看了下,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眼熟的车。

    反正有人接就好。

    回过身,韩文清正晃晃悠悠地想坐起来,哦不,是想站起来。

    他上前几步扶住他,想像刚才一样把他的手绕到自己肩上,却被韩文清推拒了。

    这人自己靠着墙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没醉。”

    叶修:“……嗯,你没醉。”

    韩文清皱起眉:“真的。”

    叶修瞅着他:“嗯,真的。”

    韩文清不说话了。

    叶修问他:“你想去干什么?”

    “洗澡。”

    叶修挑起眉,“洗。”

   

   “你不是要洗澡吗?”叶修问。

    韩文清捂着被叶修解了两颗扣子的衬衣,颇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你出去。”

    “我怎么能出去呢?”叶修做出很不理解的表情,手又伸了过去,“我出去了你自己怎么洗澡呢?来来来,先把衣服脱了。”

    韩文清挡着他的手接连后退,“你,你,你要干什么!”

    叶修摊开手,无辜道:“帮你脱衣服啊。”

    “不,不要你帮。”韩文清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着急,不仅两边脸颊,连耳廓都红得滴血。

    叶修凑过去,学起他结巴的样子:“我,我就要帮,帮你。”

    韩文清:“……”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是吧。

    “行啦老韩,纠结什么呢你,赶紧洗完澡去睡觉。”

    韩文清侧过身,用大半背部挡住叶修。

    低声道:“我自己来。”

    这人怎么就这么固执呢。叶修无奈,正准备教育他两句,就听韩文清略有些吐词不清道:“这味儿难闻,我自己来就好……”

   

   等韩文清冲了澡换了家居服出来,叶修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游。见他过来,下巴往茶几这边点了点,那儿放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醒酒茶。

    韩文清走路还有点飘,不过脑子却是清醒了很多。走到他旁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留神被叶修拽了一把。

    手里的杯子差点无辜身死,还好他端得稳,只泼出几滴弄到了衣服上,韩文清下意识板起脸,训斥道:“做什么!”

    罪魁祸首没什么做错事的自觉,贴近韩文清嗅了嗅:“嗯,味儿好闻点了。”

    韩文清垂眼看他:“无聊。”

    叶修笑了下,拉开距离,说道:“早点睡。”便站起身绕过他准备回房间了。

    韩文清放下手里的水杯,把人又拉了回来,一把掼到沙发上。

    “就这么走了?”左手搁在沙发背上,韩文清往前靠过去。

    叶修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嘴边带上了点笑意,没有犹豫地往前迎了上去。

    大概是没想到这家伙的反应,韩文清立马停住不动了。

    两人的脸相隔不过几厘米,他愣了下,准备坐回去,就被叶修扣住了后颈。

    “那你想干嘛?”

    喉结上下浮动两次,韩文清咽了一下,张开口却发不出声。

    “……”其实他本来想说,你刚刚不是还想脱我衣服吗?

    结果叶修的脸这么一贴上来,他就说不出来了。

    酒精似乎还没散完,带起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心里分裂出两个声音,一个说上啊怂什么,一个又说冷静点干什么呢这是。

    他正内心交战中,面前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叶修嘴角微扬,坐直身体,瞬间挤掉了这几厘米,温热的唇准确地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顿时僵住了。

    不要吵了,吵什么吵,人都送上来了还有什么推掉的理由。

    心里陡然清明的同时,手上极快地把人搂进怀里抱紧了。

   

    这是一个还算温柔的吻。

   

   分开时两人都有点意犹未尽,叶修舔舔上唇,“你完了老韩,居然对未成年人干这种事,啧啧啧。”

    韩文清:“……”

    手上用力又把人拉过来压在沙发背上,倾身重新吻了上去。

   

    废话这么多呢。韩文清想。

――――――――――

听舍友逼逼几句真的很烦

一大早心情就很不好

说个不好的消息,这章是最后的存稿了

等我回家再接着更  后面还有个三四章这样吧

大概1月20号这样

么么

【韩叶】山与海〔25〕

   寒假转眼就过半了,叶修头一次感觉寒假这个月过得如此之快。

    “老韩,”叶修冲客厅的韩文清招招手,“过来一下。”

    韩文清在客厅擦桌子,见状放下抹布,抽了张纸边擦着手边过去,“干嘛?”

    等韩文清走到面前,叶修转着椅子,笑了下。

    “没事,随便喊喊你。”

    哦,被逗了。韩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把他拽了起来。

    “你既然没事就跟我过来。”

    叶修没再说什么,懒懒散散站起来被拉着往外走。韩文清带着他去了自己房间,从床头柜里把那折信纸拿了出来。

    “我们一起看。”韩文清拿着信纸走到叶修身边坐下。

    叶修坐在韩文清床边,微挑着眉,看着韩文清调笑道:“哎哟,你还没看呐?”

    “没有。”韩文清一折一折把信纸展开,表情,没什么表情,从来都是这么严肃。

    叶杭的信和叶修本来想的不太一样,说的只是一些很日常的事,宿舍窗台上的小盆栽、卫生间置物台的螺丝有点松、甚至还有大队营地后面山坡上定时定点他会去喂的野狗……写了一堆,才变了点画风。

    [我侄子,他叫叶修,你应该记得的吧。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了,如果这次我没能回去,而你可以的话,希望以后你能帮我多照拂照拂。你还很年轻,就是性格太……怎么说呢,太强硬了吧,其实你有时候往后退退,或许能看到现在从不曾看过的风景呢。我曾经的搭档和你很像,可他没有后退过,所以我很替他惋惜,希望你不要走他的老路。好好活着吧,我的小搭档。]

    ……

    韩文清拿着信纸,垂眼看着,没有说话。

    叶修也没说什么,拍了下韩文清的肩膀,就起身出去了。

 

    他去了阳台,二月的风一拉开玻璃门就吹得他一个哆嗦,不过来都来了,站一会儿再进去也没什么。这片楼盘临江,江是千陵江,横跨K市,将K市分成了江北和江南,叶修在的这边是江北,与江南隔江相望。

     今天天气晴朗,虽然冷,但蓝天白云甚至太阳一个不缺。就是可能还没到时候,阳光还没晒到这边来,正是冷风起,叶修望着分割江面的显眼光界又是一个哆嗦。

    “你还想再进医院是不是?”韩文清出来一眼就看见叶修在阳台上冷得缩着肩,顿时皱起了眉,迅速拿了一件衣服出来不由分说给他套上。

    叶修不知道是冷得还是没准备被他突然出声吓得,“嘶”了一声,转头笑道:“这么凶啊老韩。”

    韩文清哼了一声,紧紧拉拢叶修的外套,“穿这么点来阳台吹什么风,还不快点进去。”

    “别啊。”叶修说,“准你半夜来这发呆,不准我来看看风景?讲点理啊老韩。”

    好像没什么理可讲,韩文清准备用点蛮力直接把人拉进去。

    叶修突然说道:“你知道千陵江最后会流到哪去吗?”

    韩文清回过头,入眼是叶修的侧脸,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特有的清瘦,面颊的皮肤被冻得有些苍白,鼻尖有点红,微微眯着眼看着宽阔而安静的千陵江,眼角带出点不甚清晰的惆怅。

    韩文清愣了一下。

    叶修却转过头来,方才冷然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微微勾着嘴角,像是在说“怎么样,不知道了吧?”。

    韩文清平下心里那点异样感来,依旧面色肃然。他看着叶修,以眼神回应“你知道就赶紧说磨蹭什么”。

    叶修瞧着他,突然就笑了。

    “我也不知道,哈哈。”

    韩文清:“……”

    没再听他扯蛋,韩文清板着脸把人给拽进去了。

   

  

   “你认真的?”方士谦挑起眉,瞥过客厅里正闹成一堆的人。

    韩文清脸上没什么变化:“认真的,不过有点负罪感。”

    方士谦嗤笑一声,“可不得有点负罪感吗,人叶修才几岁?”

    韩文清皱皱眉:“他今年就18了。”

    “切。”

     未及回应,客厅里的人就先冲他们嚷起来了。

     “喂,你们两个猫那儿说什么呢?”

     “方士谦,你不是给我拿瓜子去了吗?瓜子呢?”

     方士谦笑骂道:“来啦,就你事多,跟人小姑娘似的还喜欢磕瓜子。”

    转身拍了拍韩文清的肩去厨房了,韩文清自己回了客厅。

    王杰希正喝茶,待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韩文清端坐着,察觉到了却没有看回去的意思。

    王杰希他们是回来休年假的,趁着刚到K市人都在,准备叫出以前的老战友一起聚一聚,第一站就先来方士谦的家了。

    也可以说是方士谦和王杰希的家。

    晚上一群人准备去吹波酒,方士谦表示得去接儿子,他们家就派王杰希当代表了。这理由还行,大家就放过了。

    韩文清想了想自己家里也是有人的,挺直了腰板:“我也……”没说完就被郭明宇给按了回去,“人家里儿子连我大腿都没到,能放心自己在家吗?你呢?你家里那个多大了?!”

    “就是啊,大漠你可真好意思。”

    “别怂啊大漠!”

     ……

    韩文清这身气质吓吓别人还行,面对这群一个狠过一个的老油条,只好不说话了。

   

    韩文清想溜和方士谦借口遁都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帮人吹起酒来是真的太能喝了。

    韩文清应付应付上面那些老头儿还行,打发打发团里那些小年轻也还勉强,但要对付这群魔鬼显然就力不从心了。

    喝到后面只好听从这些魔鬼的安排给叶修打了电话,被魏琛拿了过去,大着声直嚷:“喂!是小韩家的吗?你家韩文清喝多了,站不起来了,来接一下啊!”

    确实有点站不稳的韩文清:“……”妈的,丢人。

    

   

   傍晚时下起了薄薄的小雨,到现在都没停。存在感很弱却也不是没有,飘在脸上有点冰,像羽毛一样滑过,很舒服。

    但这并不能缓解什么。

    韩文清是被王杰希架着出来的。

    他就知道,方士谦不在,被放倒的一定是他。

    一群人吵吵闹闹来到马路边,深橙色的路灯晕开雨圈,晚上十二点的街道已经沉寂下来,王杰希的声音有些清冷,带着欢闹过后的一点沙哑,不轻不重地开口:“那个就是叶修?”

    韩文清抬起头。

    身形修长的少年打着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随意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相隔着马路望过来。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韩文清心里“噔”的一下,眼里猝不及防地涌上一点热意来。

   


    我曾义无反顾背上行囊,直面挣扎与死亡。
    也曾少不更事,满腔热血,年少轻狂。
    我翻过大山,越过大海。
    走过荆棘丛生,
    走过淋漓鲜血。
    人生不断推进,过往横亘此刻。
    连我自己都不曾想过,
    我竟能遇上你。
   

【韩叶】山与海〔24〕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韩文清咽了下,声音里没了强势的语气,低声道:

    “有点肉麻。”

    闻言,叶修笑起来:“我也觉得。”

    放开他去倒水了。

   


   不知道是身体底子好还是心结少了一些,第二天早晨醒过来韩文清就退烧了。但张新杰的牺牲依旧像块破口开在心上,韩文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很疲惫的样子,还给阿姨打了电话让她过来给叶修做饭,自己则在床上躺了一天。

    其实叶修觉得吃方便面挺好的,或者韩文清想吃什么他也可以试试。

    韩文清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跟他说别为难自己了。

    上午韩文清的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昨天团里的人打来的。韩文清接起来解释了一下昨天突然离席回家的原因。昨晚本来是团里为他办的年饭,他现在军校在读比较特殊不在部队,但别人都是在部队过的年,包括孙哲平。那些之前他带训的兵一个二个说要等参谋长回来一起吃个饭,年不过就算了,饭总得陪兄弟们吃一个。

    他有心想去陪着热闹一番,谁知道接到秦牧宇的电话,那边本来也不打算跟他说,过年问好而已,但那边问好一圈没听见张新杰的声音,他便问了一句。

    回K市的生活太安逸,他连噩梦都很少做了。身处热闹中,一时忘了那边还是个怎样的处境。

    当听到韩文清问:“新杰不在吗?”一米八几的男人瞬时红了眼眶,还是没忍住,秦牧云强压着翻腾上来的情绪,咽着声说了一句。

    队长,我们上周出了个任务……副队没能回来。

    晴天霹雳。

   

  

  韩文清闭上眼,不愿再想了。

   他不想告诉这些拿他当偶像的年轻军官们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家是因为他的PTSD发作了。只推脱说身体不适才让孙哲平开车送他回来,应付几句便挂了电话。

    不知道是昨晚烧的太厉害还是最近都没睡好,他居然一整天都睡得昏昏沉沉。

    往日早上多赖会儿床都会觉得浑身不舒服,现在反倒跟叶修似的几乎睡了一天,韩文清自己都觉得稀奇。

    可他没打算再逼自己起来了,因为确实有些累。

    恍惚间带着凉意的手背在额间贴了贴,韩文清醒了些,四散的意识收回来,知道这是在家里,手背的主人是叶修,便又放松了身体,连眼睛都没睁。

    叶修靠近他耳边:“你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昨天那样真的挺吓人的,老韩。”

   我还能吓到你?韩文清想着,又把盖着耳朵的被子拉上来了些。

   “我在特种大队的时候一直有在接受心理疏导。”但仍然没什么用。

    韩文清没说出后面的来。

    大队的心理治疗师曾跟他建议,得到家人、朋友的宽慰和支持或许能够减轻心理上的压力,但不说他自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待在部队,以前的同学朋友一直保持联系的很少,就算有,也没亲近到那个份儿上。而如果是告诉家里,除了徒令父母担心没别的用处了。

    他也很清楚,这跟谁说都没用,知情的战友能理解他却安慰不了他,什么都不懂的旁人就更不行了。

    他只能自己捱着,直到一次任务回来,他在曾经叶杭睡过的床上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平静地摘了下特种大队的臂章,向上面提出申请调回K市转入普通陆军部队。

    回到K市以后呢?

    是从什么时候消停下来的呢?

    那晚叶修在山上和他提及叶杭,他着实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子一团浆糊,预感到大抵又要做噩梦了。可是没有,他是想起了叶杭,可更多浮现在眼前的是叶修微微仰着脸,平静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好像藏着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叶修和他之间又拉开了距离,他不知道怎么说,面上没什么,但心里不痛快,晚上也总睡不好,但一次也没再陷进噩梦里。

    他才惊觉,上次发作还是在刚回K市的时候,知道叶修车祸时稍有点失控,但后来竟一直平静到现在了。

   


   韩文清睁开了眼睛。

    叶修就坐在他的床边,感觉得到身侧微微下陷。

    他没有说话,好像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

    可现在就是和刚才不一样了。

    

   韩文清也不知道为什么,叶修身上好像有种特殊能力,能让他安心,让他不再惧怕那些过往。

    这个人总是可以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明明他也没做什么,最多的时候也就昨天给他煮了碗半生不熟的粥。性格也不好捉摸,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都让人摸不着头绪,有时候一张嘴就怼得人说不下去,牙痒却又奈何他不得。理不理你也全凭他心情,似乎有没有自己都无所谓,他按他自己的方式活着,有条不紊。

    没有纪律,不服管教,不听命令,懒懒散散不成样子,恨不得把他当块毛巾扯着两端给他拉直了捋顺了。这要是在部队,他绝对训得他找不着北。

    可是,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了呢?韩文清没法想了。

   

   


   叶修没有说话,静坐了一会儿有了起身的意向。他站起来给韩文清藏了藏被角,本来想再说一句“你接着睡吧”,想想还是没张嘴,插着兜就准备出去了。

    韩文清出声叫住他。

    “等下。”

    “嗯?”叶修折回来,撑着床边弯下腰,“哪不舒服?”

    韩文清没转过脸去看他,抿了抿唇。

    开口还有些沙哑,深沉严肃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道:“你再坐会儿。”

    叶修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像是带了点笑意,“你这样又让我有点误会了,老韩。”

    闻言,韩文清利落地翻过身,对上叶修的脸。距离很近,叶修一时没反应过来,韩文清已经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误会什么?”

   叶修只意外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刚才僵了一下的眼角眉梢重新舒展开,慢吞吞坐回床边。

    语气随意道:“没什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韩文清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挪了位置,说道:“你也睡。”

    叶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地哦了一声,“那我回去睡了。”说着就要起身。

    韩文清沉下声来,“我让你睡这儿。”

    “这不好吧。”叶修接得快,却也没真的站起来。

    背后的韩文清又不作声了。

    叶修的嘴角提起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自嘲一般。

    这床都没坐热呢,他有些遗憾地想,准备起身回去了。

    手上突然被扯了一道,强劲的力道拽着他一下子往后仰倒,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

    韩文清的声音响在头顶:“别跟我闹了。”

    这话说得。叶修无奈道:“这句话不该我说吗?”

    现在这姿势,到底谁在闹啊。

    韩文清箍着他没动,也不说话,这个姿势叶修也看不到韩文清的表情。

    正准备挣开他起来,这人就动了,松开手把他外套给扒了放一边,顺手关了灯,叶修连他脸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某人利落地裹进了被子里。

    言简意赅道:“被子盖好,晚上冷。”

    被裹得死紧而被迫和韩文清贴在一起的叶修:“……不是我说你,老韩,你这脸皮也太厚了。”

    “你没有误会。”韩文清说得突然,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

    但叶修却顿了一下。

    “我不怎么会说话,但我觉得你那天问得不对。”韩文清总是板板正正的严肃语调此时格外认真:“我三年前收养你是想替叶杭尽责,但以后想陪着你,照顾你,就不再是了。”

    “我这么说,够清楚吗?”

   

   静默良久,整个人几乎埋在韩文清怀里的叶修鼻息间带出一声笑音,很轻,马上被接下来的话覆盖了。

    “松手吧,你这么勒着我怎么睡?”他拍了拍韩文清的手臂,像往常般带着玩笑的随意,催促道:“快点儿,困着呢。”


【韩叶】山与海〔23〕

    之前卡文卡得很痛苦了,悲伤到去问我男票这个直男哪里哪里应该是什么样子。然后还是没什么结果。现在一看,突然福至心灵地知道很僵硬的地方应该怎么改,也是很神奇了。

  

   晚上叶修就睡在这边,一是为了照顾病人,二是因为睡意来了,懒得挪地方。

    韩文清垂眼看他,“你要睡这儿?”

    叶修打个哈欠,扯着被子转过身去。

    “半张床而已别那么小气。”

     顺手关了灯。

     本来安静一片,正是睡觉的好环境。

   韩文清却不消停,在叶修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开口。

    “我刚到大队的时候,其实连20岁都没满,自以为厉害,看你舅舅天天笑嘻嘻的,比力气甚至不及我,总觉得他不像个队长,也带不动我们中队。”

    好吧,早不讲晚不讲偏偏这个时候想讲了。叶修只好睁开了眼睛,往旁边一看,韩文清也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但是没多久,就不这么想了,我们几个新兵,被老兵甩了一大截。你舅舅也真的像整个大队传言的那样,四中队的叶杭,是整个特种大队,当之无愧的兵王。他经常一个人被抽调去出任务,也总是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那会儿听说他是有搭档的,可是那个人在我去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或许是牺牲了,也或许是退伍了,特种大队所有成员信息严格保密,没有人知道。所以他一直一个人,直到我进队的两个月后,他选了我做搭档。”

   

   “韩文清,你的中队长叶杭向我申请提你为他的搭档,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那时候他转过头,叶杭对他笑了一下。

   

    “后来我搬进了他的宿舍,我们一起出任务,一起训练,除了一些极特殊的任务轮不到我之外,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他这个人,”韩文清想了想,有些艰难地找了个形容词,“很耀眼。我从他那里学了很多东西,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三年前……”咽了咽,接着道:“三年前,他申请了调职,跟我说准备回家好好陪陪你。所以如果没有意外,那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出任务。”

   

   那时候还是三月份,夜晚露水很重。这是一次和特警合作的行动,为一个铺网很久的案子进行收尾,他们半夜三点投放到任务地点,和特警接洽后便去执行他们这一队的任务了。

    卧底在最后关头暴露了,所以上面给他们这一队的任务是营救卧底。

    没有国家管辖的黑色地带,他们一队十个人在丛林里穿行了四个小时才找到关押的地方。救到人之后叶杭收到上级指令,集团头目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逃跑了,需要叶杭带五个人配合追击。

    他点了韩文清在内的五个人跟上,剩余五个人带受伤的卧底战友到计划中的地点等待接应。

    那个头目在圈子里的称呼是老K,狡兔三窟,警方布线长达五年,多次被他逃脱。两年前从军方借人安插卧底,终于等来了确切情报,开始了这次围剿行动。

    没想到准备如此充分,老K依然从主力包围圈里钻了出来。韩文清在路上时就没来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通讯耳机在方才的近身搏斗中不慎损坏了。

    那些人很奇怪,似乎拼着命要来抢他通讯器的架势,其时为了救人没有想太多,现在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除了他,通讯设备全部损坏的还有另外两个队员,一行五人只有叶杭和林杰有通讯器。现场指挥的计划是他们和追击的特警两个方向把老K堵在中间,最好活捉,没有办法就当场击毙。他们按预订路线前进,视野里开始出现任务目标时离叶杭最近的韩文清清楚地看见叶杭在一瞬间变了脸色,向他们做手势:迅速撤离。

    同一时间前方响起了杂乱的枪声,一颗手雷扑碌碌滚了过来,他们撤离及时没有人员伤亡,但这颗手雷把他们炸散了。

    现在想来,叶杭的耳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坏了。但他没有告诉韩文清,两个人行动默契,贴身撤离,到了一片树多的地方韩文清终于撑不住了,左边小腿上中了一枪,肩膀有一处穿透伤,把行动服染成了暗淡的红色,散着浓浓的血腥味。

   叶杭简单看了一下,因为没办法在原地停留太久,随时会有危险。他没有迟疑,把身上的电子地图器解下给了韩文清,交代他往接应的地点去。而他收到命令,需要去接应方才走散的队友。

    韩文清失血过多脑子已经有些混乱了,但直觉让他对上级的这个指令存疑。可是他太相信叶杭了,而且他也确实快撑不住了,只是想让叶杭把电子地图带上,被叶杭重新推回去,指了指耳机,冲他眨眨眼睛,大队长在给我指路呢。

    他像往常一样,笑得很轻松的样子。

    “没事了,我们回去再见。”

   

   “后来大队把他的遗体接了回来,他和林杰的,我们五个人里只有他们收到了卧底被掉包的消息。”他已经许久不曾把这件事完完整整的回忆讲述一遍,才发现原来他每一个细节都还是记得很清楚。

    “是我亲手把那个坏掉的耳机摘下来的。”韩文清说完,像被什么呛到,有些重地咳起嗽来。

    叶修坐了起来,理了下头上有些呲毛的头发,“喝水吗,我去给你倒。”说着就要下床。

   

   韩文清拉住了他。

   

   他也坐起来,呛咳还没停,压了压才开口:“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也是后面才想清楚的。我身上的血沿路留下了印子,叶杭是回去给我拖时间了。”说话间又咳几声,“如果我当时再好好想想,不让他走,一个小时后大队长就能带人找到我们了。”

    那天叶修问他,对叶杭是什么感情。喜欢吗?在当时或许是有的,在一些瞬间也曾心动过,他一个人出任务时也会担心,怕他出事。

    可这份心情随着叶杭本不应该的牺牲迅速膨胀生长成了巨大的怪兽,有着可怖的面目,狰狞着转过头来,将他一口吞噬进自我痛恨的深渊里。

    他为什么不能再更努力一点,再更强一点?

    他明知道自己受伤了,为什么没有想到隐蔽反追踪这么常识的问题?

    他凭什么让叶杭去替他死?

    那时候大队长暴怒地把帽子摘了啪地一声抽在桌子上,转身一脚就踹翻了韩文清旁边的椅子,使劲压着声音,眼眶通红。

     “韩文清,你活着回来了你是功臣,没有人会去怪你什么。但你记好,以后不会再有人用自己的命去补你的错了。”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松开了叶修的手腕,韩文清哑着声,“是我的失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沉默亘在两人中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修转过身来单边膝盖跪在床上,抬起另一只手在韩文清背上轻拍着。

    “所以呢?”他说得不急不慢,听不出情绪,“他把你救下来,就是想让你活在后悔里吗?”

    韩文清一怔,抬起了头。

    窗外有清冷的光隔着窗帘半透进来,叶修的脸像蒙着一层暗纱,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你好像就是这个意思。你希望我说什么?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这样你心里能舒服一点吗?然后呢?继续地自责?觉得是欠我的?欠我舅舅的?”

    叶修的手停住了,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用了,我不觉得你欠我什么,至于我舅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无论结局如何,都是他自己做的选择。”

    他重新踩实坚硬的地板,站直了身体。韩文清突然发现,这人平时一副懒散没骨头的样子,其实他的脊背很直,单薄的身体也有了一种力量感。

    他说得并不是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或许不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于我而言,他死了,我可以怀念,可以难过,但我不会因为他的离开就把人生也暂停在那个点上。”

    韩文清看着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叶修已经不再是叶杭手机里的照片,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瘦弱的孩子。

    他已经不再需要谁的庇护了。

   

   韩文清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叶修看他这个样子,弯着眉眼起了笑意,带着安慰的意味俯下身去松松地环住他。

    “三年前你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似乎有声叹息转瞬即逝。

    “老韩,你还有我。”

【韩叶】山与海〔22〕

注:新杰还没进组就领便当预警x

(新杰:我有一句mmp我现在就要说)

  

   这天晚上韩文清没回来,给叶修打了电话说要在外面吃饭,问他要不要过去。

    他含糊着拒绝后就把电话挂了。泡了包方便面,吃完先是睡在沙发上,然后又慢吞吞挪到自己床上。

    结果到了自己床上反倒没了睡意,干脆关了灯,从边上床头柜里翻出白色的耳机戴上,随手点了首歌。

    音乐流泻出来。

    ……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但我不能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走了

……

    他闭着眼,一颗心慢慢静下来。

    间奏时传来开门的声音,意识回笼,应该是韩文清回来了。似乎是带倒了什么东西,清脆的几声连响,木地板上哐当哐当,凌乱的脚步声往另一边去了。

    叶修睁开眼,眸色深深望向门的方向。

   

     

    脑子要炸了。

     太多太多东西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要从脑子里挤出来,韩文清觉得自己像被几双可怕的手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要撕裂他,要毁掉他。而他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以前,不敢想现在。他怕哪怕去想起一点点,地狱里的这些手就能跟着缝隙撑开他死死抵住的破木门,穿透他的胸膛,一把捏爆他急速跳动的心脏。

    “哗啦!”

    冰冷的水迎头浇下,韩文清抵着墙连着喘了几口气,杂乱的景象褪去,才渐渐看清面前的瓷砖白墙。全身被浇得湿透,韩文清这才觉得冷般,狠狠打了个寒颤,张开嘴却哽咽了一声,整个人顺着墙缓缓滑了下去。

    记忆铺天盖地地漫上来。

   

     一声急厉的“大漠!”,他反应极快地侧身,子弹“嗖”地从耳下的皮肤擦过,带出火辣辣地疼和剧烈的心跳。

   

    他躲在墙后,察觉到动静一转头是对他照顾有加的战友,可战友伪装后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急切,什么都没说,他冲过来一脚把他踹了下去,三层楼高的距离,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上,带起厚重的尘土飞扬,方才待的那一层楼“轰”地一声巨响炸开,是盖满整个视野的大火浓烟,他睁着眼睛看着所有灰飞烟灭,不敢闭上,不敢眨眼。

   又是什么时候,叶杭的脸在眼前放大,他喘着气,露出个笑容来,跟他说,他们已经出来了,等我去接应,你先走,我们回去再见。

    他的左腿伤了,他想他不能拖累他,叶杭是谁,他出任务从来没失败过。所以他放心地转过身与他背道而行,可再见叶杭已经死了,他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眉头紧蹙,他死得有多痛苦,他连想都不敢想。

   

   然后呢,是谁的声音在跟他说,队长,副队……这次没能回来。

    

   脑海里轰隆一声,一双手拨开迷雾抹掉幻象,带着温暖环抱住他冰冷的身体。

    韩文清眨了下眼睛,从睫毛上掉下两滴水珠。

    下颌搁在叶修的肩膀上,他突然间清醒了。

    他在家了。

    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瞬间松了下来,锋利的悲痛伴着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像尖锐的刀尖挖开深层的皮肉,疼得他一个激灵,意识清明。

    他的手变得有些不听使唤,鼻息间压抑不住流出几声气音,直到颤巍着搂住叶修温暖的腰背,他才找到用力的地方,紧紧勒住了面前的人。

    “我……我的搭档死了……今天……我才知道……”他沙哑的声音哽咽着,还有些抖,断断续续地不成章法。

    叶修什么都没说,没在意身上的衣服被浸得更湿,只是更紧地抱着他。

   

  

   当晚韩文清就发起了烧。

    叶修实在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百度了一下给韩文清煮了碗稀饭,韩文清坚强地吃完了,哑着声提建议说米可以再多泡一会儿。

    叶修回他,是吗?然后自己回厨房再捣鼓一阵架上锅,心血来潮尝了一口。

    呸。

    

    叶修干脆地放弃了食疗事业,只端了杯热水过去。韩文清吃过药,不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还是本身累了,脑袋重得很,昏昏沉沉的。到叶修进来开了床头灯,撑着坐起来,也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晃。

    把温度计拿出来盯着,视线有点失焦,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根修长手指挑走了,叶修对着光仔细看了下,“38.5,退一点了,看来哥的粥还是很有作用的。”

    韩文清靠在床头,脸颊烧的有些红,嘴唇发白,干燥得有点起皮,一双眼睛黑幽幽看着叶修,气息还有点弱,但气势已经回来了:“胡说八道。”

    叶修没打算再啰嗦,把水杯放下,轻飘飘丢下一句“不舒服再喊我。”就转身走了。韩文清憋了一下,没忍住,板着声来颇有种下命令的架势。

    “回来。”

    叶修扭过头来。

    “叫我啊?”

    韩文清定定地看着他,哑声道:“不然呢?过来。”

    叶修笑笑,转身踱着步回去。

    刚一坐下,就被韩文清揽着后颈拉了过去。

    有些烫的脸颊蹭在耳边,一股热气。

    叶修想了想,还是把手轻轻贴在韩文清腰际。

    “很难过?”

    等了半晌,韩文清“嗯”了一声。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叶修搭在另一边肩膀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严谨,认真,精确的像个计时器”,韩文清闷着声“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太瘦了,文文弱弱的,看起来都不像个特种兵。”

    “那像什么?”

    “像你们老师吧,看起来就是个知识分子的那种。”

    “那他是吗?”

    “他是,但他也是个非常优秀的特种兵。从他到大队以后,就一直是跟我搭档,我们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这三年里,我的心理状态越来越糟糕,但好在还有他把着关,不至于让我犯什么大错。”

    他顿了顿。

    “叶修。”韩文清把脸埋进了叶修的颈窝,“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拍背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叶修偏头蹭了蹭。

    “谁知道呢?”他说。

    

    有些缘分什么时候戛然而止,什么时候一声再见就成了永别,谁知道呢。

【韩叶】山与海〔21〕

   那是一个很悠闲的晚上,他们刚执行完一个任务回来,大队放了他们中队一天的假。

    韩文清洗了个澡出来,叶杭正侧睡在床上讲电话。

    “你有没有听话,上次李阿姨跟我说她晚上10点出门倒垃圾你都还没回家的。”

    叶杭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床上把自己和被子一起扭成了根麻花,语调轻扬,欢快得不像在训人,反倒像第二天要出门郊游的小朋友在跟家长撒娇要带什么零食。

    “你这年纪很危险的知道不,不要乱跑,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我去哪救你?”

    “你给我发张照片呗,舅舅想你了。”

    “视频……视频不能打,我会被骂的咯。”

……

     韩文清擦着头发走过去在自己床边坐下,隐约听见电话里一个温沉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一点沙哑,至于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叶杭被逗得“哈哈哈”笑起来。

    等叶杭挂了电话,韩文清没急着去擦头发,拿手机给家里回了一条消息,随意问道:“打个电话这么开心?”

     叶杭望着他笑弯了眼。

    这个中队长不带任务和训练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次看他笑好像都有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让他这么开心。

    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打饭的时候炊事兵多给了半勺菜。

    “跟我侄子打电话呀,他今年12岁了。”他笑着看韩文清,特得瑟地跟他摆摆手,“你不养孩子你都不知道的,家里有个小朋友等着你回家,那感觉太戳心了。”

    韩文清哼笑一声:“12岁?自己搁家里等你?你这家长也忒负责。”

    “哼。”叶杭不理他,“我家孩子可听话了,又懂事又会照顾自己,都不用我操心的。”

    韩文清嘴边带了点笑意,摇摇头,起身去吹头发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二十五岁的韩文清褪去二十岁时的些许稚嫩,变得更加沉稳坚毅。他抱着手靠在走道的墙上,仰着头,不知怎么突然回忆起这一幕来。

    一时思绪空空。

    家里应该是打扫过一遍,连三楼的阁楼都没放过,玻璃灯罩亮得通透,晶莹可爱。

    他偏过头看着叶修门上的把手,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握,站直了身子,顺手关了这条小走道的灯,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二天是春节,韩家开始络绎有客人上门拜访。韩文清多年不曾回来,自然成为了来人要见的香饽饽。他不习惯,叶修也不习惯。韩夫人体谅他们,在家待了一天,第三天两个人就载着一车吃的回去了。

    两个人的相处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韩文清做了饭,吃完轮到叶修洗碗。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叶修来坐了一会儿就回房间了。

    九点左右他热好牛奶给叶修抬进去,那人正打游戏,聚精会神的样子,嘴里调笑着:“黄少天不在你旁边吧,这么凶。”

    ……

    “呵呵,彼此彼此。”他松开鼠标活动了下手指,端过韩文清热好的牛奶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谢了,老韩。”然后就又转回去看屏幕了。

    韩文清站在他桌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以往他进来,叶修总还会多说几句的,他也会多说几句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说不出来,叶修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韩文清看向电脑屏幕,也不知道看点什么。叶修扭过头来,“还有事吗老韩?”

    韩文清怔了一下,“没有。”

    “哦。”叶修还看着他。

    “那我先出去了。”韩文清微微抿起下唇。

    叶修嗯了一声转过脸去,“顺便帮我关下门,谢谢。”

    韩文清没再说什么,背着身带上门出去了。

    门锁转回卡住,轻轻的“咔哒”一声。

    叶修眼皮撩下一半,耳机那头喻文州声音温和,“你们吵架了吗?”

    叶修笑了一下,“我是那种人吗?”

    喻文州似乎也笑了一下,话里带上笑意:“吵架可以是面红耳赤,也可以是绵里藏针。你们是哪一种呢?”

    叶修调整了一下耳机:“还来不来?”

    喻文州不置可否地笑笑:“来。”

   

   韩文清出了叶修的房间,一时有些意兴阑珊,把客厅电视和灯关了就回自己房里了。他走近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折叠面上挺潇洒地写了个[To  韩文清]。

    叶杭的遗书。

    一从韩家回来叶修就把这封信翻出来交给他了,放这也有两天了,他一直没打开。

    叶修把它放到他面前时什么话都没说。

   他低头看着少年纤羽般的眼睫,那一瞬间却又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他想说你也可以看,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意看。

    他还想说他跟叶杭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那是哪样呢,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能不能从头来讲呢,可是叶修愿意听吗?

    他又该怎么告诉叶修,你看到的这个人,他一念之差让你没了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三年来一直活在噩梦里,并且害怕起鲜血和死亡。

    他没有你看到的这么无坚不摧,事实是他软弱得连他自己都厌恶。

【韩叶】山与海〔20〕

   风呼呼地吹着,在寂静的冬夜里颇有种苍凉之感。偶有几声话音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两边的草木树间任风穿着,抖擞着枯枝残叶,在车轮下混着砂石一起发出脆裂的声响。

   这条路上几乎没有路灯,全靠远车灯和头顶稀薄的月光在行路。叶修觉得这有点刺激,转过头,几近黑沉的车里韩文清只留一个线条凌厉的侧脸,认真专注地开着车。

    “去哪啊老韩?”叶修问。

     韩文清没多说,只回他,“快到了。”

     那行吧,叶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车体向上而有的重力,放松地靠在副驾驶座上。

    其实韩文清不说他也猜得到,他们应该是在上落鹤山。

   

   落鹤峰是围绕K市的几座山里最高的一座峰,连带着周边几峰并称落鹤山。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仙人路经此地,恰逢洪水突发,仙人为救黎民百姓化作本体:一只鹤,穷其仙力将其身体变得膨大,为百姓们挡住了滔天的洪水,长年累月化作了山,便称落鹤山。

    这个传说还是叶杭告诉他的。

    叶修未及多想,便到了地方。

    这地方不知是落鹤山的哪,完全没有路灯,一定不是供人们上山参拜的那条路。叶修拿着手机准备打开手电筒,就被韩文清一把拉住手腕带着走了起来。

    韩文清步子迈得很标准,每一步的间距都基本一样,保持着一个很有规律的节奏。但此种情况下这节奏就有些快了。叶修感受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地,有种脚腕不保的感觉。

    “不打个手电吗?”叶修走得勉强。

     韩文清慢下来,抓着叶修的小臂把人带得跟自己贴近。

    “那走慢点。”

     小路不长,没几分钟就看见光亮。越扩越大,才发现这里竟可俯看K市的大半灯火。周围依旧树丛包裹,仿佛是别有洞天,穿过这掩映小路才到了这块不大的空地上,像个天然的观景台。可惜这地太小,也太曲折,不过视野却是很好。

    “我也很久没来了。”韩文清低沉的嗓音里夹着寒风,“小时候常偷跑上来玩,偶然发现这里,可能因为地理条件不好,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开发过这边。今天白天突然想着可以带你来,我就开车上来探了探路。”

    “你小时候挺皮啊,老韩。”

    起了阵大风,叶修戴了口罩,眼睛被吹得眯起来,韩文清侧过身来替他挡住。

   

    柔顺的头发蹭在韩文清鼻尖,冰凉下隐有温热,是独属于这个人的气息。

    “你长高了。”他低着声。

    叶修没听清,抬起头:“嗯?”

    微微热气轻贴上韩文清坚硬的下颌,随即又消散在空气里。

    韩文清的眼底浮起一丝柔软。

     “没有。”他回答他,接着问道:“冷吗?”

    山上风大,不冷是不可能的。叶修抬眼望着韩文清,四周无灯,视线晕暗,对方的脸不大看得清,只有瞳孔里半映着的山下灯火。

    这双平日里黑沉的眼睛里此时看起来竟有些意外的温柔。

    叶修望着他,未及开口,从山下的某一点开始,一簇烟花升空而起,“砰”的一声炸在头顶,斑斓之后黑蓝色的夜空上流散开白色的烟痕。

    接二连三,循循不止。

    两人同时转过身去,抬头看向这场烟火。

   

   

   原来是上来看烟花的。

    叶修眨了眨眼睛,长睫扑动两下,眼底平静。

    “我以前也来过落鹤山上看烟花,小舅带我来的。”

    韩文清偏过头看他,少年的侧脸白皙干净,脸部的线条已经明朗起来,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不知怎么带出点凉薄。

    “他还跟我讲了落鹤山的传说,其实没什么意思,不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韩文清垂下眼,又转过脸去。

    “或许是因为他这个舅舅当的还不错,你很喜欢他。”

    “嗯。”叶修说,“我妈走了以后,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他没有时间总是带着我。说起来,血缘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不管他在哪里,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一种慰藉。”

    韩文清静了几秒,沉着声:“你难过的话可以告诉我。”

    叶修没有说话,他似乎是叹了口气,但太轻,在烟花的炸裂声和风啸声中,轻得连韩文清都不敢确定有没有这声叹息。

    “我没有告诉过你,小舅写的所有遗书里,有一封是写给你的。”

    闻言,韩文清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是夹在给我的信封里,所以寄信的人没能分出来吧。”

    叶修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你放心,我没有拆开看过,一直想着找个适当的时机交给你。”叶修说,“看来你们关系真的很好,老韩,你很喜欢他?”

    韩文清一时有些发愣,其实都听清楚了,不知怎么下意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叶修把整个身体转了过来,烟火照亮了他一半的脸,眼里映着绚彩的光。

    “我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舅舅,像小杰的两个爸爸那样。”

    方杰的另外一个爸爸,也是他的一个战友,那天问起,韩文清才做了个简短的解释。没有明说,但叶修听懂了。

    说不惊讶是假的。

    那时候韩文清神色淡然,眸色深远,枕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想来,是想起叶杭了吧。

    “三年前你领养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韩夫人说的三年前,你是为了谁才这么说的呢?

    叶修兀自低头笑了笑。

    这事儿搞半天是自己会错了意,才自作多情,还挺尴尬。

    “我……”

    韩文清急着想说点什么,可才开口就梗住了。

    无数次的出生入死,整整两年的朝夕相伴,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与折磨。

    他对叶杭的感情,又怎么能是一句喜欢不喜欢就能概括的。

   

   

   头顶最后一道火光消散,声响之后,默然沉寂下来。




注:特种兵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先写一封遗书留下
安全回来的话遗书就一直放在自己柜子里
没有回来就会有人帮他给该给的人

【韩叶】山与海〔19〕

   大伯一家走了,方才热闹的客厅冷清下来,两个清洁阿姨在收拾东西打扫卫生。韩夫人和两个儿媳坐在客厅喝茶,见叶修回来便把他叫了过来。

  “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家这么多人呀,其实平时没那么多人的,就我和他们爸爸两个人在家,方嫂她们也不是随时都在的,你平常没事呀可以过来坐坐。”韩妈妈笑着看他。

    泡茶的大嫂给叶修也倒了一杯,他礼貌地道了谢。

  “还好,我还是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春节。”

    韩夫人道:“其实他收养你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让他把你带回来,我闲在家里也是没事做,能照顾你也是好的。你那会儿才几岁呀,亏他想的出来给你请个做饭的阿姨就不管你了。”

    “也还好,我那会儿已经14岁了。”

    二嫂叹了口气,“我14岁的时候还在跟家里为了学不学交谊舞闹脾气,小修修你可真懂事。”

    小修修?

    叶修被这个称呼吓得眼皮都跳了跳。

    大嫂轻轻笑了一下,重新泡好一壶茶放着,看向二嫂:“阿扬,你上次不是让我给你找本书吗,我带来了,你跟我去房间拿吧。”

    二嫂眨了眨眼睛,“行啊。”

    她们都知道韩夫人想跟叶修单独聊聊,这是给他们腾地方呢,韩夫人自然同意。两人上了楼,空旷的客厅便只剩叶修和韩夫人了。

     她抿了口茶,先前嬉闹的随意散了些,此时便真正像个长辈般。

    “叶修,我不想瞒你。当时韩文清说要收养你,我是反对的。”她放下茶杯,看向叶修,“他那会儿才22岁,太年轻,不懂什么叫责任,他不知道养一个孩子是个多重的担子。更何况他连婚都没结,就有了你这么大一个“儿子”,别人说闲话也就算了,我们家也不在意那些闲话,但他以后呢,有女孩子可以不介意你的存在来嫁给他吗?”

    “我……”叶修刚说话就停住了,他本来想说他可以不依靠韩文清的,他自己也可以活下去。离开他,不当这个拖油瓶,与他而言并不是很困难。

     但他不想这么说。

     他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这话可能会让你有点误会,我退休之前是xx大学的病理学教授,你们现在流行说的理科生,语言组织方面可能有些欠缺。”韩夫人笑得有点无奈,“我当时确实是那么想了,但不怕你笑,我这小儿子,从小到大我都不敢管他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也看到了,往那儿一站就吓人得很。”

     韩夫人看向院子里,外面亮了几盏灯,在屋里的衬托下遥远又寂静。

    “他从小就有主意,要干什么,做什么,也不需要我多说。唯一出格的事就是他不去读大学,跑去当兵,还进了特种部队,但我们谁也说不了他什么。所以当时他让家里帮忙办了你的收养手续,我也劝不动他。”

    叶修的手指摩挲在瓷白的茶杯上,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杯壁却是冰凉冰凉的,他垂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呀你不要不高兴呀,”韩夫人看这孩子不说话了笑道,“这么俊的男孩子要是被我说得不高兴了那我不就造孽了。我跟你说这些呀,不是要怪你什么的,我只是跟你说说我这个心路历程,你也知道做妈妈的总是想得多一些。我还是很喜欢你的,你看你年纪也比韩文清差不了多少,让我把你当孙侄一辈看也挺为难你的,你要是不介意呀,就把我当你干妈看,我也乐得多个儿子是不是。”

   “其实呀,”韩夫人蹙起秀眉,“就是他收养你的那会儿,我不是跟他说了一下这些话吗?但是他隐约跟我透露了一点,这怎么说呢……”韩夫人顿了顿,有些为难的看着叶修,“他对女孩子好像没什么兴趣。”

    闻言,叶修蓦然抬起头,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韩夫人也以同样的眼神瞅着他,两人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一般,在韩文清进门时一起说起了别的话题。

    其乐融融,非常和谐。

   

   叶修的房间在韩文清隔壁,本来是间客房,接到韩文清的电话才收拾出来给叶修做临时的歇脚处。

    说是客房,实际基本安排不到人来这里,因为它和韩文清的房间一起,在三楼的天台边。

    可见韩文清在家地位之特殊。

     叶修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有风刮过空荡荡的天台,有些出神地看着头顶的吊灯。

    韩文清在这个时候敲响了他的门。

    “在做什么?”

     叶修开了门,韩文清穿了一件短棉服,利落的黑色长裤,手里还拿了车钥匙。

     “给你三分钟准备,跟我出去。”